夜风穿过竹林,带来几分潮湿的凉意。
从密室到后院药池不过数十丈,温言却始终握着黎晓的手,走得极慢。
黎晓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指腹仍扣在她的脉门上,肩头和前臂的伤口也没有处理。
血迹沿着雪白的衣袖慢慢洇开,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温言。”
“嗯?”
“我已经能自己走了。”
“我知道。”
温言没有松手,只放慢脚步,带着她绕过竹林间湿滑的青石。
黎晓偏头看了他片刻。
“那你还不放?”
温言指尖微微收紧。
“再走一会儿。”
他的语气听起来已经恢复平静,可握着她的那只手依旧比平日用力。
黎晓想起密室里那双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挣扎,只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后院深处,一座由整块青玉凿成的汤池藏在芭蕉后方。
池中白雾氤氲,温润的碧色灵液缓缓流动,空气中尽是清冽的草木药香。
温言在池边停下。
他先替黎晓诊了一遍脉,确认她的气息没有再次紊乱,这才缓缓松开手。
“池中加了养魂草和龙涎木。”
温言俯身探了探药液的温度。
“可以平复识海震荡,也能温养被剑意冲伤的经脉。”
黎晓活动了一下被他握得发热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肩头。
“你先去处理伤口。”
“皮外伤。”
“都流了一路的血了,还叫皮外伤?”
“没有伤到经脉。”
温言说得毫不在意。
黎晓看了他片刻,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在池边的青玉石阶上坐下。
温言微微一怔。
“昭儿?”
“坐好。”
黎晓松开他的手,转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药瓶。
“我自己可以处理。”
“温谷主。”
黎晓拧开瓶盖,抬眼看他。
“你现在是病人,少说话。”
温言看着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那就更该处理。”
黎晓在他身前蹲下,伸手解开他肩头被剑气割破的衣襟。
青衫已经被鲜血浸透,布料与伤口黏在一起。
她动作放得很轻,却还是牵动了伤处。
温言的肩背微不可察地绷紧。
黎晓抬眸看他。
“疼?”
“不疼。”
“你们医修是不是都不会说实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你别动。”
黎晓用灵力将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一点点挑开,露出肩头狰狞的剑痕。
剑气留下的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寒芒,血肉迟迟无法自行愈合。
黎晓眉头微蹙,指尖沾上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落下的瞬间,温言的呼吸停了一息。
黎晓抬眼看他。
“疼?”
“还好。”
她看着他明显绷紧的肩背,伸手按住他收紧的手指。
“疼就说,别硬撑。”
温言垂眸看她,片刻后,竟顺从地松了力道。
“好。”
黎晓轻哼一声,低头继续清理他的伤口。
肩头的剑痕被剑意反复撕裂,伤口边缘泛着淡淡寒芒,血迹沿着青衫一路洇开。
她将止血散覆上去,又以灵力温热清灵水,动作放得极轻,仔细冲去残留的剑气。
温言始终安静地看着她。
黎晓察觉到他的视线,头也没抬。
“看什么?”
“看你。”
“我脸上有药?”
“没有。”
“那就别看。”
温言应了一声,却没有移开目光。
黎晓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动作却没有停。
她取出干净绷带,绕过他的肩背,一圈一圈缠好,最后在胸前打了个结。
“好了。”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绷带。
“你的手法不错。”
“那当然。”
黎晓收起药瓶,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落到他仍在渗血的前臂上。
“手。”
“只是划伤。”
“伸过来。”
温言顿了顿,只好重新坐回石阶。
黎晓在他身侧坐下,挽起他的衣袖。
伤口从腕骨一直划到小臂中段,虽不深,皮肉却仍未完全合拢。
她用清灵水替他冲洗时,温言的手指微微一动。
黎晓抬眼。
“疼?”
“水有些凉。”
黎晓动作一顿,立刻以灵力将药水温热,才继续替他清理伤口。
“我还以为温谷主是铁打的呢,受了伤也不会觉得疼。”
温言看着她掌心流转的灵力,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疼还是会疼的。”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你问了,我才想说。”
黎晓抬眸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会,低头专心替他上药包扎。
片刻后,她将最后一截绷带压紧。
“这次真好了。”
温言低头看着缠好的手臂,忽然道:“多谢。”
“现在知道谢了?”
“嗯。”
黎晓收回手,温言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医修?”
“没有。”
“那为什么不自己处理?”
温言看了一眼包扎妥当的伤口。
“皮肉伤而已,本想等你入池后再处理。”
黎晓皱眉。
“都流了一路的血了,还不急?”
“你的神魂刚刚稳定,不能再出差错。”
温言抬眸看她,目光安静而认真。
“我当时顾不上别的。”
黎晓心头一软,嘴上却仍不肯饶他。
“你是医修,应该比我更清楚,小伤拖久了也会变成大伤。”
“嗯。”
“下次不许这样。”
“好。”
温言答应得太快,黎晓反而有些怀疑。
“你真的听进去了?”
温言沉默了一瞬。
“听进去了。”
“那就先顾好自己。”
“我会及时处理伤口。”
他轻轻收拢手指,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
“然后再顾你。”
黎晓怔了片刻,指尖轻轻动了动。
温言察觉到她想抽手,便顺势松开。
指腹离开时,他的目光却落在她发间。
方才挣脱无情剑意时,她的发髻已有些散乱,白玉簪也斜斜坠在鬓边。
温言抬起手,替她将松散的发丝拢到耳后,又轻轻扶正那支白玉簪。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黎晓下意识偏了偏头。
温言动作微顿。
“别动。”
“簪子歪了?”
“嗯。”
他将白玉簪重新固定好,指腹在簪尾停留一瞬,随即收回手。
“你方才强行引动剑意,金丹受了震荡,识海边缘也有损伤。”
温言看着她。
“若不趁现在把灵息梳理顺畅,今夜剑意一旦再次反噬,便会比方才更难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