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跟着老巫医踏出内殿厚重的黑曜石大门，脚下滚烫的赤炎玉阶消失，换成了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冷硬兽骨地砖。
随着两扇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那种仿佛能把灵魂都烤干的灼热感瞬间消退。
玄武御天盾极其敏锐，立刻在她眉心处微微一跳。
刚才那层为了抵抗地火而张开的厚重水土之气，自动向内收敛了几分，只留下一层极薄的屏障贴着她的皮肤。
外殿的空间比黎晓想象的要大得多。
没有内殿那种压抑的火光，穹顶嵌着几颗巨大的夜明珠，洒下偏冷的柔和光线。
四周陈设相当简朴，一张宽大的石床，一方低矮的石几，角落里立着几盏兽骨烛台和一排空荡荡的药架。
老巫医拄着骨杖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始终控制得极好，不急不缓，和黎晓之间永远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既不过分亲热，也绝不逾越规矩。
“姑娘先在石床上坐一坐。”
老巫医将骨杖小心地靠在药架旁，弯腰从最底层的柜子里取出一只黑色陶碗。
“老朽这就去偏殿煎一副温养识海的汤药，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就好。”
黎晓点点头，依言走到石床边坐下。
随着老巫医转身离开，大殿里安静下来。
跟着出来的两名妖将一左一右守在殿门内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盯着外面的回廊。
黎晓靠坐在石床上，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
来时，这两人一直跟在她身后，像是押送，也像是监视。
可现在，他们背对着她，将所有警惕都放在了殿外。
看来，赤枭方才那句“少一根头发，提头来见”，并不只是随口吓唬人。
黎晓低头看向手腕上若隐若现的赤金火纹，轻轻转了转手腕。
见印如见妖皇。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在妖域意味着什么。
至少在这座万妖殿里，赤枭的命令，应该没人敢违抗。
她正想着等那头暴龙疗伤结束，该怎么跟他算算这笔强买强卖的账，殿外的回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声音不乱，听起来有好几个人。
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和压迫感。
黎晓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门口的两名妖将显然也听到了，他们垂在身侧的手同时握住了刀柄，身体微微下沉，但并没有立刻出声阻拦。
三道穿着繁复长袍的身影联袂跨入殿内。
黎晓的视线从三人身上一扫而过。
为首的是个须发灰白的老者，气息沉稳，修为已至元婴后期。
他身后的男子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周身妖力比寻常同境妖修更加暴烈，约莫元婴中期。
最后那名女子穿着暗红长袍，眉心绘着一枚细小的羽纹，修为略低，只有元婴初期。
三人呈品字形站位。
老者居中偏前，明显是主导者。
身后的一男一女左右错开半步，刚好挡住了从石床看向殿门外的大部分视线，形成一种无声的围堵。
这不是来探病的。
是来给她立规矩的。
“月华峰主。”
为首的老者在距离石几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黎晓没有起身。
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几位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老者没有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扫视了一圈殿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黎晓身下的石床上。
“外殿条件到底简陋了些。”
他唇角挂着笑，语气听起来客气，话里的意味却并不真诚。
“峰主千金之躯，委屈你待在这种地方了。”
黎晓在心里冷笑。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一个外人，这里不欢迎你。
她懒得接这种没营养的话术，只用眼神示意对方有话直说。
老者见她始终不接茬，眼底的不悦终于浮了出来。
他收起假笑，语气也随之沉下。
“祖脉乃我万妖殿立根本源的圣地，内殿更是妖皇陛下的寝居之所。万妖殿自开殿以来，便有一道铁律祖训——人族修士，不得无故滞留。”
黎晓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核心字眼。
滞留。
他用的是“滞留”，而不是“进入”。
这是个非常讲究的词。
如果说“不得进入”，那他们现在就应该追究黎晓刚才被赤枭抱进内殿的罪过。
但他们没有。
这说明他们不敢真的去触碰妖皇的逆鳞，不敢清算妖皇已经做过的事情。
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用“滞留”来施压。
意思是：妖皇带你进去，我们捏着鼻子认了；但现在妖皇在疗伤，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他们想用这套规矩，来试探黎晓在这万妖殿到底有几斤几两，更想试探妖皇对这个人族女人的底线到底在哪。
摸透了对方的底牌，黎晓反而一点都不慌了。
她语气平淡地反问：“既然长老提到了祖训，那我想请教一下。”
“这祖训上，有没有白纸黑字地写明，哪怕是妖皇陛下亲自带回来、并且下令保护的人，也必须立刻驱逐出殿？”
老者显然没料到她会反向要证据，一时语塞。
旁边那名暗红长袍的女子立刻上前一步，厉声接话：“妖皇陛下如今重伤未愈，神志疲惫。”
“作为属下，我们不能让陛下以一时的意气，去践踏整个妖域的规矩！陛下的决定未必……”
“未必什么？”
黎晓直接把她的话截断，冷声反问：“未必正确？还是未必算数？”
女性长老脸色一变，自知失言。
黎晓没给她补救的机会，视线重新转回她身上，语气更冷了几分：“妖皇闭关，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妖皇请来的客人？”
“这也是妖族祖训白纸黑字写明的？难道这就是妖族的待客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老者，声音里的压迫感不减反增。
“这位长老刚才说，不能让妖皇以一时的意气代替规矩。那么同样的道理——”
黎晓微微倾身，目光直逼对方，“几位长老，是不是也不能凭着自己的意愿，去代替祖训？”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为首的老者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而那名暗红长袍的女子更是被堵得哑口无言。
见他们不答，黎晓重新靠回石床。
“既然几位长老口口声声要我按祖训办事，那就请拿出完整的祖训原文。”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再请真正负责保管万妖殿律令和祖训原本的人过来共同见证。”
“只要原文上确实写着‘妖皇亲自带回的人也不得例外’，不用你们赶，我立刻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