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穿着火红曳地长裙的女妖款款走入殿内。
女妖容貌娇艳，眉心点着一抹赤色花钿，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玉石托盘，盘中叠放着几件流光溢彩的衣物和一些散发着清香的灵果。
女妖走到石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妖族宫廷礼。
“奴婢青雀，见过姑娘。”
黎晓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托盘上。
那几件衣物不是普通的料子，而是用极其珍贵的灵禽羽毛织就的，上面还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凤羽图腾。
这是凤族的衣服。
刚才凤族长老才拿着令牌逼她离开，现在便有人送来凤族服饰。
黎晓可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好意。
是长老们发现硬逼无用，换了一种更柔和的方式试探她？
还是想借这几件衣服告诉所有人，即便赤枭将她留在万妖殿，她的一举一动，依旧要受凤族安排？
青雀见黎晓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将托盘放在石几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刚才几位长老性子急了些，冲撞了姑娘，姑娘莫怪。我奉命来给姑娘送些换洗的衣物和尝鲜的果子。”
“姑娘身上这件袍子沾了地火的气息，穿着怕是不舒服，还是换上我们妖皇宫特供的灵羽衣吧。”
黎晓扫了一眼那些衣服，语气平淡：“奉命？奉谁的命？妖皇在里面疗伤，长老刚被气走。你奉的是哪位主子的命？”
青雀抿唇一笑，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气。
“自然是奉我家凤璃殿下之命。”
青雀笑意不减，刻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
“殿下是百族共认、正式册立的妖后，也是这万妖殿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姑娘远道而来，殿下自然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妖后？
黎晓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她原本只知道凤族在妖域地位极高，却不知道凤璃竟是赤枭正式册立的妖后。
百族共认，名正言顺。
也就是说，赤枭不但有妖后，而且两人的关系早已得到了整个妖域的承认。
黎晓下意识垂下眼，看向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赤金火纹。
本命逆鳞、龙凰息，还有玄武御天盾。
想到内殿里两名妖将震惊得近乎失态的反应，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赤枭明明已经有了妖后，却把妖族眼中只有认定之人才能承受的龙凰息渡给了她？
那头暴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是说，其中另有她不知道的缘故？
黎晓心念急转，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她抬眸重新看向青雀，恰好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审视。
她顿时明白了。
青雀故意强调“妖后”和“女主人”，就是想看她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
惊慌，心虚，还是嫉妒？
只要她露出半点异样，对方便能借此判断她与赤枭之间究竟到了哪一步。
黎晓心里冷笑。
正戏来了。
这根本不是来送衣服的，是来探她底细的，顺便提醒她认清自己在万妖殿的位置。
她没有去碰那些衣服，只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们殿下有心了。只是这些衣服看着便价值不菲，我一个人族修士，怕是穿不惯。”
青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她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黎晓腕间的赤金火纹。
“妖皇陛下统御西极百年，身边始终只有我家殿下一位妖后。”
“陛下对娘娘素来宠爱，不但将万妖殿内务尽数交由娘娘执掌，就连各族进献的美人，也从未多看过一眼。”
黎晓眉心微动。
百年来，只有凤璃一个？
原来两名妖将的失态，不仅是因为赤枭将龙凰息给了一个人族，还因为这百年来，他身边始终只有凤璃一位妖后，从未接受过任何纳妃安排。
青雀将她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愈发温柔。
“娘娘贤德，曾数次劝陛下充盈后宫，也亲自替陛下挑选过几位出身清贵、血脉上乘的女子。只是陛下一个都没有留下。”
“陛下还说过，这万妖殿有娘娘一人便足够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中的气氛无声地凝滞了一瞬。
黎晓垂下眼，看着石几上那些绣满凤羽图腾的华服。
只有一位妖后。
拒绝所有选妃。
甚至当着整个妖域的面，宣称凤璃一人足矣。
若真是如此，赤枭对凤璃的看重，绝不只是一个名分那么简单。
可这样一个百年来只承认凤璃一位妖后、甚至拒绝了所有纳妃安排的人，偏偏将一生只能渡出一次的龙凰息给了她。
这算什么？
他给了凤璃独一无二的名分，却又将龙凰一族最重要的血脉认定给了她？
黎晓胸口莫名有些发闷。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荒谬，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舒服。
那头暴龙究竟在想什么？
他已经有了百族共认的妖后，却又做出这种足以让整个妖域误会的事。
难怪凤族会如此迅速地找上门来。
青雀像是没有看出她的情绪，继续柔声道：“如今陛下难得对姑娘另眼相看，娘娘知道以后，自然也替陛下高兴。”
“娘娘还说，陛下身边难得有一位愿意亲近的女子。只要姑娘懂得分寸、安守本分，万妖殿自然不会亏待姑娘。”
黎晓抬起眼。
懂得分寸。
安守本分。
原来前面说了那么多，真正想递到她面前的，是这八个字。
青雀不是来赶她走的，也不是来向她示好。
她是来探她与赤枭的关系，也是在借凤璃的妖后身份，替她划定一个位置。
至于这些话究竟是凤璃的意思，还是青雀自作主张，眼下还不能确定。
但对方想让她接受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
妖后可以大度地容许她留下，却也要求她认清尊卑，安守所谓的本分。
听到这里，黎晓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反倒散了。
她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抬手拨了拨托盘边缘垂落的暗金流苏，却依旧没有碰那些衣服。
“你刚才说，妖皇陛下对我有意？”
青雀笑道：“陛下若是无意，又怎会将龙凰息渡给姑娘？”
“原来如此。”
黎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这句话，是妖皇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们娘娘亲口告诉你的？”
青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黎晓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慢悠悠地继续道：“若是赤枭亲口说的，等他疗伤结束，我自然会向他问清楚。”
“若不是——”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青雀脸上。
“那你替妖皇揣测心意，又替妖后决定她该高兴什么，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青雀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奴婢只是奉娘娘之命前来照料姑娘，并无恶意。”
“既然只是照料，就不必替我安排什么分寸和本分。”
黎晓将托盘轻轻推回青雀面前。
“衣服带回去吧。至于你口中的选妃、后宫，还有妖皇究竟对谁有意——”
她朝紧闭的内殿大门看了一眼，语气淡淡。
“等赤枭醒来，我自己问他。”
青雀没有立刻接话。
她身后的两名侍女已经垂下眼，连托盘都端得比方才更稳了些。
在万妖殿里，敢这样直呼妖皇姓名的人，屈指可数。
偏偏这人族女修说得自然，仿佛这不是妖域至高无上的妖皇，只是一个等伤好了便要被她当面问话的人。
青雀盯着黎晓看了片刻，脸上那层温柔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她原以为，只要搬出凤璃百年来独一无二的地位，再提起妖皇拒绝纳妃的旧事，这女人纵然不肯退让，也该有所顾忌。
可她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自乱阵脚，反而三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