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医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跨进外殿时,正好听见凤岐最后那句话。
“月华峰主,请吧。”
他脚步一顿,目光越过挡在石床前的两名妖将,落在凤岐手中的黑色令牌上。
令牌正面的浴火凤凰泛着暗红光芒,背后的锁链纹路则像是活物一般,正缓缓收紧。
凤族祖火令。
老巫医活了数百年,自然不会认错。
只是他什么也没问,拄着骨杖绕过几人,径直走到黎晓面前,将手中的陶碗递了过去。
“姑娘,药煎好了。”
“趁热喝。你识海里的伤还没稳,不能再拖了。”
浓烈的苦涩药味在殿内散开。
黎晓看了老巫医一眼,伸手接过陶碗。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也让她一直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下来。
凤岐举着祖火令,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巫医。”
他拄着凤骨杖,声音里多了几分警告。
“你没看见本座手里的祖火令吗?”
老巫医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
“看见了。”
凤岐冷声道:“既然看见了,还敢继续为她诊治?”
“为何不敢?”
老巫医抬起眼,神情平静。
“祖火令管的是凤族血脉、祖火殿与赤炎漠族地。这里是妖皇外殿,老朽是奉妖皇之命为云姑娘治伤。”
“凤岐长老若想让老朽停手,不如先拿出妖皇手令。”
凤岐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此女身负龙凰息,又得玄武御天盾认主,已经可能影响祖脉与凤族血脉秩序。此事自然在祖火令管辖之内!”
“是否影响祖脉,自有大祭司、万妖长老院与妖皇共同裁定。”
老巫医瞥了一眼那枚令牌。
“仅凭凤族族老会的一面令牌,恐怕还管不到妖皇宫里来。”
凤铎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升了起来。
“放肆!”
“你不过是巫医堂的一名医者,也敢质疑族老会的决定?”
老巫医并未动怒,只将骨杖往地上一顿。
“老朽不懂你们族老会那些弯弯绕绕。”
“老朽只知道,妖皇亲口下令,让云姑娘留在外殿养伤。谁敢惊扰她,便是违抗妖皇之命。”
他抬手指了指紧闭的内殿大门。
“几位若觉得妖皇的命令不算数,大可以现在进去,将妖皇唤醒。”
“只要妖皇亲口说云姑娘必须离开,老朽立刻停药,绝无二话。”
凤铎神情一僵。
凤绮也下意识看向内殿。
隔着厚重的石门,依旧能够感觉到祖脉地火的力量正在缓缓流动。
妖皇此刻就在里面压制本源反噬,任何打扰都可能令他伤势加重。
更何况,以妖皇的脾气,若知道他们趁他疗伤时拿着凤族祖火令逼迫这个人族女子离殿,后果只会比打断疗伤更加严重。
老巫医环视三人,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怎么,几位不敢?”
凤铎脸色涨得铁青。
“你——”
“够了。”
凤岐沉声打断他。
他当然听得出老巫医的意思。
凤族祖火令可以约束凤族之人,也可以封锁祖火殿,却无法越过妖皇,直接号令妖皇亲卫。
他们此番过来,本就是想趁赤枭无法露面,先将云昭带出妖皇宫。
只要人进了凤族控制的地方,之后如何处置,便由不得她了。
可现在,两名妖将寸步不退,老巫医又当面指出祖火令的管辖范围,他们若再强行带人,便不再是依照祖训行事,而是公然违抗妖皇命令。
门前,两名妖将握着刀柄,刀锋已经出鞘大半。
左侧妖将沉声开口:“凤岐长老,末将再说一次。”
“没有妖皇手令,任何人不得带走云姑娘。”
另一名妖将也往前迈了半步。
“还请三位长老不要让末将为难。”
殿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不少妖兵与侍从。
众人的目光落在凤岐手中的祖火令上,神情各异。
凤岐握着凤骨杖的手不断收紧。
他原本想用祖火令坐实云昭会威胁凤族血脉的罪名,逼她主动离开。
没想到她不但没有被吓住,玄武御天盾还当众现身护主。
如今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引来更多人,让整个万妖殿都知道凤族族老会试图越过妖皇赶人。
“好。”
凤岐缓缓收起祖火令,冷冷看向黎晓。
“既然月华峰主坚持留下,老夫无话可说。”
“但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作罢。”
“等族长归来,凤族自会向妖皇讨一个交代。”
黎晓端着药碗,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各位请自便。”
她垂下眼,轻轻吹开药面上的热气,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你们是向赤枭讨要交代也好,还是等他出关以后,向你们问罪也罢,都与我无关。”
“我现在只是赤枭请来养伤的客人。你们凤族内部的事,不该由我来管,也轮不到我来交代。”
凤岐脸色一沉。
凤铎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别以为有妖皇护着——”
“凤铎。”
凤岐冷冷唤了他一声。
凤铎只能停下,狠狠瞪了黎晓一眼。
凤岐没有再多说,转身朝殿外走去。
“我们走。”
凤绮看了看黎晓,又看向依旧浮在她眉心前方的玄武御天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终于没有开口,跟着凤岐离开了外殿。
凤铎落在最后。
经过两名妖将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从二人半出鞘的兵刃上扫过,冷哼一声,这才拂袖而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两名妖将才将兵刃收回鞘中。
其中一人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这一关,总算暂时过去了。
黎晓也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药。
苦涩的药汁刚一入口,她整张脸便险些皱起来。
这药不是一般的苦。
苦得她舌根都开始发麻。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将一整碗药喝完。
老巫医及时接过空碗,又递给她一方干净的白帕。
“姑娘受惊了。”
“他们不敢真动手,算不上受惊。”
黎晓擦了擦嘴角,将帕子放到一旁。
“不过,他们拿凤族内部的祖火令来妖皇宫带人,胆子倒是不小。”
老巫医叹了口气。
“他们是认准了妖皇正在疗伤,暂时无法出来。”
“若换作平日,凤岐便是再多十个胆子,也不敢举着祖火令站在这座外殿里。”
黎晓朝内殿紧闭的石门看了一眼。
“所以,他们急着赶我走,不只是因为我是人族。”
“当然不只是。”
老巫医压低声音。
“本命逆鳞、龙凰息,再加上玄武御天盾。姑娘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足以让凤族坐立不安。”
“尤其是玄武御天盾。”
“它镇守祖脉多年,连历代妖皇都只能借用,不能让它真正认主。如今它却主动护着姑娘,凤族那些守旧的族老怎么可能不怕?”
黎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们怕的并不是她本人。
而是她身上代表的意义。
一个人族修士,却同时得到了妖皇与妖域祖脉的认可。
这足以动摇凤族长久以来维持的地位与秩序。
看来,赤枭虽然以武力压服了整个妖域,却没有真正消除各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
而她才来到万妖殿没多久,便已经被卷进了这场暗流之中。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