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安静下来。
他拇指摩挲着旧绳结,过了片刻,忽然问:“明天呢?”
“什么?”
“明天还去赶集?”
幻影笑了笑。
“你要是不嫌累,也可以去。或者留在家里,李伯说菜地的篱笆还得修一修。”
赤枭低低应了一声。
院外,一片豆叶无声地枯卷。
黎晓按紧心口,目光落在他掌中的剑穗上。
他还在捋那根起毛的细线,指腹来回摩挲,却始终没有把它收起来。
幻影将针线盒放下,朝他伸出手。
“拿来吧,我再替你补补。”
赤枭的手指拢了一下。
“不用。”
“都磨成这样了,再不补,哪天断了,你又要心疼。”
她笑着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碰那串流苏。
赤枭却将剑穗收回了掌心。
幻影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抬高了些,想替他拂去肩上的木屑。
赤枭侧身将斧头往墙根挪了挪。
她的指尖擦过一片落下的木屑,没有碰到他的肩。
“怎么了?刚才回来还好好的。”
赤枭没有回答。
那支新买的木簪还在她发间,簪头的小花映着夕光。
她站在屋檐下,身后是已经生起烟火的灶间。
赤枭看了许久,忽然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
幻影问:“笑什么?”
他只慢慢坐到台阶上,将那串旧剑穗握在两手之间。
过了许久,才有一道低哑的声音落下来。
“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
篱笆外,黎晓猛地抬起头,望向坐在台阶上的赤枭。
他是在问她吗?
赤枭低着头,目光落在烈焰红的流苏上。
“那道因果断得那么干净……”
他停了一会儿,拇指压住绳结,力道渐渐重了。
“到底是躲到哪儿去了,还是……”
后半句话卡在喉间。
他咬紧牙关,半晌,才极轻地挤出几个字。
“是生是死,总得让老子知道。”
黎晓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抵上竹篱。
“赤枭。”
声音散在风里。
台阶上的人没有抬头。
幻影挨着他坐下,抬手想搭住他的手臂。
赤枭将胳膊收回来,手肘抵在膝上。
那串剑穗垂在两膝之间。
幻影的手落在了台阶上。
“我就在这儿,你怎么总说这些。”
赤枭的肩背微微绷紧。
她看着他的侧脸,片刻后,重新放软声音。
“今天不是说好了,回来尝尝那两包糕点吗?你挑的时候还嫌人家卖得贵,怎么一进门就忘了。”
灶间飘来饭香。
隔壁有人收起晾晒的被褥,隔着篱笆问了一声明早几时下地。
幻影转头应了,又回过身。
“天凉了,进去吧。”
赤枭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院门,落在渐渐暗下去的小径上。
黎晓就站在那里。
隔着几步远,他看不见她。
“老子找过。”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掌中那串剑穗听。
“后山,河边……能走的地方,都走了。”
幻影站在他身旁,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
“外面天都黑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赤枭没有应。
他望着那条小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万一出去,也找不着呢。”
黎晓抵着竹篱的手指突然蜷紧。
赤枭低下头,将剑穗上的流苏一点点拢好。
“这里好歹……”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幻影的方向。
幻影侧过脸,安静地望着他。
赤枭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眉眼,鼻尖,唇边那一点尚未散去的笑意。
他看得很慢,仿佛少看一眼,往后便再没有机会。
“好歹还能看见。”
这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黎晓看着他,终于明白了。
他知道这里是幻境。
掌中那串旧剑穗,没能说完的那句“是生是死”,还有方才避开的手——他分得清。
可他不愿意走。
他怕离开这里,连眼前这张脸也看不见了。
黎晓张了张口,却没能再喊出他的名字。
幻影朝他靠近些,伸手去覆他搁在膝上的手。
赤枭却先收紧五指,将剑穗拢进掌心,又往身侧挪开。
她的手落了空。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幻影低头看了片刻,重新弯起眼睛。
“想看就看,我又不会走。”
赤枭没有应。
“明天不去赶集也行。”
她轻声道,“你不是嫌人多吗?咱们就在家里,把篱笆补好,我给你做饭。”
他仍望着她,没有说话。
“后天也在。”
幻影将手收回去,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院外的豆藤又枯了一截。
黎晓胸口那缕龙凰息更弱了。
她扶住竹篱,还未站稳,系统的提示音便再次响起。
【警告:赤枭神魂之力正被幻境持续抽取,预计最多可支撑8个时辰。】
【沉溺程度越深,抽取速度越快。剩余时间可能进一步缩短。】
黎晓顾不上再看那道提示,目光重新落回院中。
幻影已经站起来,朝赤枭伸出手。
“走吧,饭要凉了。”
赤枭坐着没动,也没有去接那只手。
她等了一会儿,便俯下身,用那张与黎晓分毫不差的脸看着他,声音里带了些熟稔的嗔怪。
“还要我请你几遍?”
赤枭扯了扯嘴角。
“催什么。”
他避开她伸来的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那串旧剑穗仍紧紧攥在掌心。
幻影慢慢放下手,先一步进了屋。
跨过门槛前,赤枭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外小径空空,暮色正一点点吞没远处的山林。
他站了片刻,低下头。
“别真让老子找不着你。”
“我就在这里!”
黎晓抵着竹篱喊他,可他没有听见。
屋里的幻影又唤了一声。
赤枭闭了闭眼,转身走向那盏已经点亮的灯。
黎晓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淡去的手指。
她还有12个时辰,他却连8个时辰都未必撑得住。
不能再等他自己回头了。
夜深了,屋里的灯也熄了。
黎晓站在窗外,看着幻影放下床帐。
赤枭仍在窗下铺地铺。
他把薄褥抻平,脱下外衣搭在矮凳上,刚坐下,床帐又被挑开一角。
“还睡那儿啊?”
“嗯。”
他从怀里摸出旧剑穗,低头捋着流苏。
幻影往床里挪了挪。
“这边给你留着呢。”
“你睡吧。”
“那好歹多拿床被子,夜里凉。”
赤枭朝床脚的木箱看了一眼。
“冷了再拿。”
幻影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才慢慢放下帐子。
“那我睡了。”
“睡吧。”
黎晓看着他躺下。
褥子短了些,他屈起一条腿,侧身朝着床。
帐子没掩严,从那道缝里,还能看见幻影露在被外的小半张脸。
过了许久,他才把剑穗收进怀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