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蹭的。”
“我还以为你跟河里的鱼打了一架。”
赤枭低头瞪她。
她笑着抬起手，想替他擦去那点泥。
他却先一步偏过头，从肩上扯下布巾，往下巴上胡乱抹了一把。
“干净了？”
幻影捏着帕子，片刻后才指了指。
“左边还有。”
他又擦了一下。
“这回呢？”
“没了。”
赤枭将布巾搭回肩上，仰头喝水。
身后传来李伯刻意拔高的声音。
“方才叫你歇会儿，你说不累。怎么人一来，就肯放锤子了？”
岸边顿时笑成一片。
赤枭拧好壶盖，放到旁边的石头上，回头骂了一句。
“桥不想要了？”
李伯笑着摆手：“要，要！不耽误你干活！”
赤枭转身上桥。
幻影将帕子慢慢收回袖中，又在岸边站了一会儿。
黎晓望着那个重新蹲下去钉桥板的背影。
他听见她来，会停下手里的活。
方才有人笑他，他竟也没有真正生气。
午后，两人去了镇上。
集市不大，一条石板街从头就能望见尾。
卖菜的、卖布的、磨剪子的，挤挤挨挨摆在街边，空气里混着热油和蒸饼的香味。
赤枭果然嫌人多。
从进街起，他眉头便没松过，脚步却始终不快。
有人挑着担子经过，他便侧身挡在外侧。
“看路。”
幻影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想挽住他的胳膊。
赤枭恰好抬手，拨开了铺子前垂下来的一串竹筐。
“从这边走。”
她的手悬了一瞬，随后收了回去，跟着他绕过摊位。
幻影在一个卖竹器的摊子前停住，他也跟着停。
她挑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只竹篮。
赤枭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家里不是有？”
“那个底都漏了。”
“补补还能用。”
“昨晚是谁说，提着它去装米，回来路上能喂饱半个村子的鸡？”
赤枭不吭声了。
她忍着笑，把找回来的铜钱放进他掌心。
走过两家铺子，幻影又被卖糖人的摊位吸引。
赤枭看了她一眼。
“想吃？”
“看看。”
他已经伸手去摸钱袋。
“要哪个？”
“真不用，我又不是小孩。”
赤枭指着摊上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这个。”
摊主笑着递过来。
幻影接到手里，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别过脸。
“拿着，省得站在这儿挡路。”
她举着糖人凑到他眼前。
“你买的狐狸怎么有点凶？”
“像你。”
“我什么时候这么凶了？”
赤枭瞥她一眼。
“拿扫帚的时候。”
幻影笑起来。
黎晓跟在几步之外，望着他们在人群里一前一后地走。
那只提惯了妖神刀的手，此刻拎着竹篮，里面装着盐、针线和两包糕点。
幻影快走两步，伸手去牵他空着的那只手。
赤枭手指动了一下，忽然将竹篮换到了这一侧。
她没能碰到他。
“走里边。”
他说着，往街道外侧挪了半步，让过迎面挑来的菜担。
幻影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最终只轻声应了一句。
走到首饰摊前，赤枭反倒停住了。
“上回看的是哪个？”
幻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摊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几支木簪摆在布上，旁边还有几朵绢花。
她拿起一支簪子。
簪头雕着一朵小花，边缘磨得圆润，算不上精巧。
“这个。”
赤枭接过来，翻着看了看。
“就这个？”
“嗯。”
他又看向旁边那支嵌着亮石头的。
“那个不好？”
“那个太重，干活碍事。”
她说得随意，赤枭却认真掂了掂两支簪子的分量，最后把重的放了回去。
付过钱，他将木簪递过去。
幻影没有立即接。
“你替我戴。”
赤枭垂眼看着那支簪子。
摊主笑着搭话：“不难的，从发髻这边穿过去就成。”
他握着簪子的手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它放进幻影掌心。
“老子手重，别给你弄断了。”
幻影望着他，片刻后，才转身对着摊上的铜镜，将木簪插进发间。
她侧了侧头。
“好看吗？”
赤枭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街上有人吆喝，有孩童追逐着跑过，卖饼的小贩揭开锅盖，白汽涌上来。
那朵木头雕的小花，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好看。”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人声淹没。
幻影弯起眼睛，往前靠近，踮脚凑向他的嘴角。
赤枭却退了半步。
她没能碰到他。
两人之间空出一小截距离。
幻影唇角还弯着，人却停在了原地。
“你怎么总躲着我？”
赤枭弯腰提起竹篮。
“走了。”
她没有动。
他握紧篮柄，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又移开。
“再晚，回去天就黑了。”
说完，他先转过身，往街外走去。
幻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伸手。
回村时，修好的桥已经能走人了。
幻影故意踩了踩桥板。
“结实吗？”
赤枭横她一眼。
“老子修的，你说呢？”
她笑着先走过去。
赤枭跟在后面，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脚下，直到她平安踩上对岸，绷着的肩背才松了些。
黎晓留在桥头。
她低头望向水面。
倒影里没有她。
却有一道漆黑的根须，从桥墩下缓缓游过。
她猛地抬眼。
前方两人已经走远，赤枭正低头听幻影说话，手里的竹篮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胸口的龙凰息忽然又弱了一些。
黎晓按住心口，快步跟了上去。
傍晚，赤枭去后院劈柴。
幻影坐在廊下，将买回来的针线一样样收进竹盒。
黎晓站在篱笆外，再次将神识探向院中。
可这一次，神识才越过竹篱，便散了。
黎晓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掌却径直穿过竹条，抓了个空。
她低头看去。
透过自己的指尖，竟能清楚看见地上的草叶。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
【警告：宿主神魂持续衰弱，与肉身的联系正在减弱。】
【剩余时间：12个时辰。】
【请在时限内唤醒赤枭，脱离幻境。逾时将无法返回肉身。】
黎晓抬眼望向后院。
劈柴声仍一下接着一下。
幻影喊了声“够烧了”，赤枭便停下来，拎着斧头往廊下走。
他还在过这里的日子。
她却只剩12个时辰了。
后院的劈柴声停了。
赤枭从屋侧走出来，肩上落着木屑，袖口挽到小臂。
幻影抬头看他。
“柴劈好了？”
“够烧几天。”
他将斧头靠在墙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去，只站在屋檐下，低头看着掌中的剑穗。
烈焰红的流苏垂在指间，一根细线已经磨得起了毛。
幻影看了一眼，轻声道：“不是给你补好了？”
赤枭没有抬头。
“那串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