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秘境另一端。
一处被灰雾封死的枯荣药谷里,一朵红花从枝头坠落,落进溪水中。
花瓣顺流漂出不过数尺,边缘便泛起黑色,转眼烂成一团。
温言半跪在两块药圃之间,左手托着一截细如发丝的草根,右手捏着银针。
针尖刚探入泥中,袖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温言没有理会。
那东西又拽了一下。
他手腕微转,银针避开活根,稳稳停在病根外侧。
“别碰。”
袖口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颗只有拇指大小的脑袋从凝露花后面探了出来。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花灵。
它穿着层层叠叠的浅红花瓣,头顶歪歪斜斜顶着半朵凝露花,赤着脚踩在叶片上。
方才温言低头检查草根时,它便在旁边转了好几圈,见他始终不搭理自己,这才忍不住动手。
“你看得见我?”
温言落下第一根银针。
“看得见。”
小花灵眼睛亮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忙。”
“你是医修?”
“嗯。”
“医修都像你这么好看吗?”
温言落下第二根银针。
“让开。”
小花灵低头看了一眼。
它正踩着他要封住的根脉。
它赶紧挪到另一片叶子上,又把头顶的花扶正。
“我叫凝珠,是这座药谷里开得最好看的花。”
温言抬眼看了看它身后的本体。
花叶鲜亮,根下却死气沉沉。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凝珠转了个圈,花瓣裙摆跟着扬起来。
“你看,左边这么多花,只有我化形了。我肯定是最厉害的。”
“未必。”
“你不信?”
“不信。”
凝珠鼓起脸,抱着手臂蹲在叶片上。
温言没有再理它,低头继续清理病根。
两块药圃四周已经插了数十根银针。
用坏的几根被他搁在手边,针尾尽数泛黑。
衣摆沾满湿泥,袖口也浸透了草汁,指腹更被根须割开了几道细小的伤口。
掉进裂隙后,他便一直在这里寻找出口。
药谷四面皆是高耸的山壁,灰雾常年不散。
无论沿哪条路走,最后都会重新回到溪边。
唯一的出口,是药圃后方的一道石门。
门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只有两行字。
同种同数,同生共死。
枯荣归衡,守满九息。
两块药圃里,各自种着十二株药草。
一共四种,每种三株,位置也一一对应。
左边花叶茂盛,灵气充盈,右边却大片枯黄,连泥土都透着腐朽气息。
温言起初以为,只要救活右边的药草,让两处药圃恢复一致,石门便会开启。
可无论他往右边渡入多少生机,都会被左边夺走。
右边刚长出的嫩叶转眼枯萎,左边的花却越开越盛。
凝珠就是在那时冒出来的。
它看见温言将生机送进右边,立刻跳到他手背上,抱着他的手指往回拽。
“错了,错了!”
“哪里错了?”
“它们都快枯死了,你还给它们生机做什么?”
凝珠指向左边,理直气壮地开口。
“应该给我们。”
温言任由它抱着自己的手指,目光却落在两片药圃之间。
“为什么?”
“因为我们长得好。”
“长得好便该活着?”
凝珠毫不犹豫地点头。
“当然。”
温言看了它一眼。
“歪理。”
“哪里歪了?”
凝珠不服气地飞起来,落在左边那株最鲜艳的凝露花上。
“你自己看。右边那些叶子又黄又皱,一点都不好看。我们开得这么漂亮,生机当然该给我们。”
它说着,还摘下一片花瓣往自己鬓边插。
可花瓣才离开枝头,便迅速发黑。
凝珠吓了一跳,连忙将花瓣扔进泥里,又用脚踩了两下,试图将它藏起来。
温言什么也没说。
他将灵力沉入地底,沿着两边的草根一寸寸探查。
很快,他便发现,两片药圃底下缠着同一条病根。
病根从右侧吸取生机,源源不断送往左侧。
更麻烦的是,左边有四株药草看似枝繁叶茂,根部却早已死透。
它们不过是靠着抢来的生机维持表面的繁盛。
右边与之对应的四株药草,同样已经彻底枯死。
真正能救的,只有剩下的十六株。
两边各八株。
石碑要求的从来不是让二十四株药草全部活下来,而是让对应位置的药草保持一致。
该活的一同活。
该枯的一同枯。
只要有一处不平衡,石门便不会开启。
温言重新取出一根银针,俯身探向凝珠本体的根部。
凝珠立刻飞下来,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
“你要做什么?”
“检查。”
“刚才不是看过了吗?”
“没有查清。”
“我好得很,不用查。”
它跟着针尖左右挪动,严严实实挡住温言的视线。
温言停下动作。
“让开。”
凝珠摇头。
“不让。”
“为何?”
“你的针这么长,一看就疼。”
温言望着它。
“你怕疼?”
凝珠的气势弱了些。
“也不是很怕。”
“那便让开。”
“可你扎的是我。”
“若不扎,病根会继续抢夺生机。”
凝珠眼珠一转,抬手指向右边。
“那你扎它们。”
温言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才你把我的银针拔了,也是为了让病根继续吸取它们的生机?”
凝珠僵住。
它心虚地背过手,脚趾在叶片上蹭了两下。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三排第二株旁边,少了一根针。”
“兴许是风吹走的。”
“这里没有风。”
凝珠眨了眨眼。
“被溪里的鱼叼走了。”
“溪里没有鱼。”
“那就是针自己跑了。”
温言伸出手。
“拿来。”
凝珠捂住花瓣裙摆,连连后退。
“什么?”
温言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它。
片刻后,凝珠耷拉着脑袋,从花瓣下面拖出一根比它还高的银针。
“就拔了一根。”
温言接过银针。
凝珠小声补充:“本来还想拔第二根,你看得太紧了。”
温言重新将银针刺入泥土,封住那条试图游走的病根。
“再碰,便把你也钉在这里。”
凝珠吓得捂住头顶的花。
“医修怎么能吓唬药草?”
“药草不会拔针。”
“我不是普通药草。”
“看出来了。”
凝珠这才满意,重新挺起胸膛。
“我是凝露仙子。”
“嗯。”
“你不惊讶?”
“药灵而已。”
凝珠刚挺起来的胸膛又塌了下去。
它蹲在温言手边,看着他一根根护住尚有生机的草根。
安静没多久,它又忍不住开口。
“你叫什么?”
“温言。”
“温言。”
凝珠念了一遍,觉得顺口,又念了一遍。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救人?”
“我是医修。”
“那你肯定也能救我。”
温言手中的银针微微一顿。
凝珠没有察觉,仍在摆弄头顶的花瓣。
“等你打开石门,带我一起走吧。”
“我不要留在这里了。”
“外面是不是有很多灵泉?还有不会枯的花?”
“我化成人以后,一定比现在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