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夏。
毒辣的日头悬在平水村的上空,把黄土地晒得滚烫。
田埂两旁的野草被晒得蔫巴巴耷拉着叶片,远处成片的稻田翻着浅浅绿浪。
耳边则是锄头铲过泥土的闷响,夹杂着村民粗粝的喘气声。
眼下正是早稻除草的紧要关头,村里所有能下地挣工分的劳动力全都扎在了田里。
平水村的知青一共就四个人,除去回城探亲的两人,此刻只剩苏妄和女主刘素眉。
苏妄扶着手里的锄头,指尖触到粗糙硌手的木柄,脑子里立马接收小世界的剧情。
原主也叫苏妄。
他是一个下乡插队的年轻知青,家境贫寒。
原主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性子软、脸皮薄。
女主刘素眉是城里姑娘,细皮嫩肉,打从来到平水村那天起,就从没踏踏实实干过一天重活。
别的知青天不亮就下地,她能赖到日晒三竿。
别人挥汗如雨挣满十工分,她摸鱼偷懒只能混三四个工分。
只要女主一撒娇装可怜,原主次次都心软帮忙,主动揽下她的农活。
哪怕自己累得腰酸背痛,也要把她的工分凑齐。
要知道这年头工分就是命,没有工分,就领不到粗粮口粮,只能饿肚子。
原主傻乎乎掏空自己补贴对方,最后落得营养不良、满身伤病的下场。
反观女主,在原主的偏袒呵护下,依旧活得轻松自在。
过了两年,高考恢复。
女主在原主的辅导下,成功考上了大学。
而女主担心原主会是她的绊脚石,设计他不得不娶了平水村的寡妇。
最后,女主拿着录取通知书,奔赴美好前程。
原主则在平水村病怏怏的度过了下半生。
接收完所有记忆,苏妄呼出一口浊气。
原主不算是恋爱脑,顶多算是圣母心泛滥的烂好人。
既然穿到了物资匮乏、生存艰难的七十年代,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活下去、过好日子。
然后考上大学,离开平水村。
谁也别想薅他的劳动力,尤其是好吃懒做、一心只想靠别人混日子的女主。
“苏妄,你等等我。”
娇柔婉转的女声自身后响起,苏妄淡淡回头。
刘素眉拎着一把小巧的锄头,慢悠悠的从田埂走下来。
她今天特意收拾过自己。
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粉色布条简单绑住,脸上偷偷抹了点攒下来的蛤蜊油。
她身上的确良衬衫平整干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和周围皮肤黝黑、穿着粗布旧衣的村民格格不入。
她压根没打算下田,就站在田埂边,皱着秀气的眉毛,看着苏妄。
苏妄余光扫了她一眼,没有停顿,弯腰继续锄草,动作干脆利落。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浸透浅蓝色的粗布褂子,他神态冷淡,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刘素眉愣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些诧异。
往常这个时候,苏妄不用她开口,就会主动接过她手里的农具。
她咬了咬下唇,踩着软底布鞋,小心翼翼走到苏妄身旁的田埂,刻意放软了语气,声音黏糊糊的:
“苏妄,这田里的泥太脏了,我鞋子都要弄脏了。日头这么大,我身子受不住,晒久了肯定要头晕。”
她说着,轻轻蹙起眉头,抬手虚虚搭在额前,摆出一副虚弱难受的样子。
村里人人都知道刘素眉身娇体弱,也清楚苏妄向来烂好人。
往日里只要她露出这副模样,苏妄没有一次不心软。
田里不远处,正在干活的村妇王桂香悄悄抬眼,抻着脖子往这边瞟。
然后嘴角勾起看热闹的笑意,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同伴,低声嘀咕:
“看吧,刘知青又要偷懒了,等着苏知青给她干活呢。”
“可不是嘛,长得倒是周正,就是太懒了。咱们村里的姑娘,哪个不下地吃苦?就她金贵。”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过来,刘素眉听得一清二楚,却毫不在意。
旁人的闲话她向来不放在心上,反正只要拿捏住苏妄,她就不用受苦。
她往前挪了两步,靠近苏妄,声音放得更软:
“苏妄,我今天实在干不动。你力气大,能不能帮我把这块田的草除了?就一小片,耽误不了你多久。晚上我给你洗两件衣裳,好不好?”
至于洗衣裳,那也只是她的客气话。
苏妄不可能舍得她动手洗的。
苏妄直起腰身,随手擦了把脸上的汗,神色淡漠:
“不帮。”
刘素眉脸上的撒娇笑意僵住,眸子猛地睁大,像是没听清一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帮你干活。”
苏妄重复了一遍,视线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大家都是下乡插队的知青,凭什么我要替你挣工分?”
刘素眉彻底愣住了。
眼前的苏妄,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庞,肤色是常年劳作晒出的浅麦色,可周身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从前温柔害羞的眼神消失不见,只剩下生人勿近的冷淡。
“你以前都会帮我的……”
刘素眉下意识咬着嘴唇,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
“我身子本来就弱,干不了重活,这里的农活我实在吃不消。苏妄,你就不能继续帮帮我吗?”
苏妄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谁的活,谁自己干。村里的工分按劳分配,你不想出力,就别想要口粮。”
刘素眉哪里是什么天生体弱?
不过是骨子里怕苦怕累,一心只想偷奸耍滑。
真要是身体不好,也不会天天花时间梳妆打扮。
大日头底下,刘素眉站在田埂上,白皙的脸蛋慢慢涨红。
一半是晒的,一半是羞恼。
周围村民的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发清晰。
“哎哟,苏知青这次硬气了!”
“早就该这样了,凭什么惯着她?”
“我就说刘知青心眼多,专挑老实人拿捏。”
这些议论声像细小的针,扎得刘素眉脸面发烫。
她攥紧手里的锄头,忍不住抱怨:
“苏妄,你非要做得这么绝情吗?不就是一点农活,你顺手帮我怎么了?平日里我也没少和你说话。”
苏妄闻言,低低扯了下嘴角。
说话?不过是把原主当成免费劳动力,无聊时随口敷衍两句罢了。
苏妄懒得再搭理她,埋头专心干起了活。
热风卷起尘土,吹乱了刘素眉绑头发的布条。
她僵在原地,看着苏妄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慌,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一直任由她拿捏的苏妄,怎么突然就变了性子?
田地里,锄头碰撞泥土的声响持续响起。
远处的日头慢慢偏移,滚烫的热度丝毫未减。
田埂上的纤细身影迟迟没有挪动,刘素眉终究没踏进泥泞的稻田。
她死死盯着苏妄冷淡的背影,心底暗暗憋着一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