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沉下西山。
毒辣的暑气终于缓缓消散。
田间劳作的村民纷纷扛着农具往村里走。
一天的农活落下帷幕,生产队吹响收工的哨子。
苏妄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把锄头靠在田边土墙上。
他后背的粗布衣服被汗水浸透大半,牢牢贴在脊背处,脸上沾着泥土星子,手掌磨出泛红的薄茧。
不远处,刘素眉还躲在树荫下偷懒。
看见苏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扛着锄头准备离开。
她站起身,扛着那把干干净净、没有沾半点泥的锄头,跟在人群后面,慢吞吞的往知青点挪动。
全队人干完活都要前往队部粮仓分口粮。
排队的村民手里拿着搪瓷碗、粗布粮袋,脸上带着朴实的期盼。
记账的是村里的会计,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缺了一条腿的旧眼镜。
他低头翻着泛黄的工分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挨个报出名字,核算当日口粮。
这年头粮食金贵得要命,生产队规矩死板。
多干多得、少干少得、不干不得,半分情面都不讲。
主食只有粗糙的玉米面混合高粱面烤制的硬饼子。
当然,偶尔会配一小碟腌咸菜,这就是村里人最好的晚饭。
很快轮到苏妄。
会计抬眼扫了他一眼,笔尖一顿:
“苏妄,今日满工十分,领四个玉米面饼子。”
粗糙厚实的黄面饼子沉甸甸落在搪瓷袋里,看着干硬,却是实打实能扛饿的粮食。
苏妄微笑着接过,小心的塞进了帆布挎包。
排在后面的刘素眉下意识挺直脊背,手指紧张绞着衣角,等着会计报自己的口粮。
会计翻了两页本子,皱紧了眉头:
“刘素眉,今日未下田劳作,工分为零,没有口粮分配。”
这句话落下,周遭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我就知道,一天到晚不动弹,哪来的饭吃?”
“城里来的娇姑娘,终究吃不了苦。”
“以前全靠苏知青给她补工分,现在人家不傻了。”
刘素眉脸颊唰地一下惨白,耳尖发烫,难堪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攥紧衣角,硬着头皮小声辩解:
“会计,我……我上午站在田里了,只是没干活,怎么能一分不给?”
会计头都没抬,冷笑:
“生产队规矩,下地出力才算工分。站着偷懒不算劳作,这是上面定下的规矩,我改不了。”
她窘迫地站在队伍里,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戏谑、有鄙夷、有看热闹,没有一丝善意。
她平日里最是爱惜脸面,什么时候被人当众这般嘲讽过?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妄。
他身形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眉眼淡漠,拿到口粮后便打算转身离开。
他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两人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刘素眉心口堵得发闷。
她咬着下唇,快步追上去:
“苏妄,你等等我。”
暮色渐沉。
知青点是几间矮矮的土坯房,院里搭着简易柴火棚。
此刻别的知青都还没回来,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老旧木桌,表面坑坑洼洼,布满常年使用的划痕。
苏妄把挎包放在木桌上,掏出一个硬饼子。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刘素眉,自顾自坐下,掰开一块饼子就往嘴里送。
粗粮口感干涩发硬,噎得人嗓子发紧。
可他吃得从容,慢条斯理,没有半分嫌弃。
刘素眉站在他身侧,看着那金黄扎实的饼子,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乱叫。
她早就断粮了。
家里上月寄来的麦乳精、饼干、细挂面,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她吃喝一空。
往日不够吃的时候,原主总会默默分出一半口粮给她,从来不会让她饿肚子。
现在没人迁就她了。
一整天下来,她早上只随便啃了半块存下来的碎饼干。
而中午赌气什么都没吃,此刻胃里空空荡荡,酸涩的饥饿感不断翻涌,饿得她头晕眼花。
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她刻意放软声音。
“苏妄,我肚子好饿。”
她轻轻拉住苏妄的衣袖,语气带着哀求:
“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偷懒。我明天一定好好下地干活,绝不偷懒。你能不能分我一块饼子?就一块,好不好?”
换做以前,原主见她这般模样,早就心软妥协。
可苏妄只是快速抽回自己的衣袖,与她拉开了距离。
他咽下嘴里的粗粮,抬眼看向刘素眉,目光平静:
“不能,这里是男知青住的地方,你还是赶紧离开。”
幸好院子门大敞开,路过的村民看得见他们在做什么,否则他真害怕刘素眉泼脏水。
“为什么?”
刘素眉声音陡然拔高,眼里迅速蓄满泪水:
“以前你都会给我的!苏妄,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不过是一块饼子,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你何必这么狠心?”
苏妄拿起搪瓷碗,从缸里舀了一碗水喝下,冷冷道:
“我今天干了一整天重活,这是我该得的粮食。我自己尚且勉强饱腹,没有多余口粮分给懒人。”
“我不是懒人!”
刘素眉急得眼眶通红,下意识辩解:
“我就是身子弱,受不了暴晒!下乡本来就苦,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怎么可能一下子适应?”
“没人天生该适应苦难,但没人可以不劳而获。”
苏妄视线落在她干净没有半点泥污的布鞋上,语气冷淡:
“平水村不止你一个城里知青,别人都能吃苦,你凭什么特殊?”
这番话直白尖锐,没有丝毫委婉,狠狠戳破刘素眉娇弱的伪装。
刘素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样看着格外可怜。
她本以为自己随便服个软、撒个娇,苏妄就会变回那个任由她拿捏的傻子。
可现在的苏妄,理智、冷漠,油盐不进。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柴火堆的轻响。
苏妄不再理会僵持落泪的刘素眉,低头继续吃饭。
刘素眉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淡然进食的模样,肚子饿得绞痛。
晚风很冷,吹得她浑身发凉。
她死死盯着苏妄,心里生出浓烈的悔意与怨气。
“你别后悔!”
说完,她瞪了苏妄一眼,伤心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