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平水村温度骤降。
知青点就苏妄跟刘素眉两个人,院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土墙的呜呜声。
被窝凉,人心更凉。
头天在粮仓没分到一口粮,又被苏妄冷冷怼了一顿。
刘素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饿得一阵阵抽搐,她只能使劲按压胃部来缓解饥饿。
她知道,装柔弱那一套,已经糊弄不了苏妄。
那她就真病。
等村里人人都差不多睡熟,刘素眉咬着牙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身上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挪到院中风口处站着。
夜风跟刀子似往骨头缝里钻。
她冻得浑身打哆嗦,牙咔咔磕碰,胳膊腿也冻得发麻。
但为了能吃上饭,她硬是咬着牙杵在风口站了快一个时辰。
直到脑门发烫、嗓子干疼、身上忽冷忽热,她才慢吞吞挪回屋,钻进了被窝里。
她心里就一个念头:
我把自己冻病,我看你苏妄还能不能硬着心肠不管!
天亮哨子一响,村里照常上工。
苏妄起得早,随便洗两把脸,扛起锄头就往地里走。
隔壁院子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清晰的传进他的耳朵里。
苏妄冷笑。
昨晚那女人在院里吹风折腾,动静那么大,她以为自己不知道吗?
这都是她自找的,不值得可怜。
大田里泥土翻卷,村里人弯腰干活,汗珠子砸在土面上。
三五成群的农妇凑一块,嘴里没停,闲话扯来扯去,话题总绕着知青点的几人。
“昨天刘知青一口粮都没领着。”
“谁让她整日偷懒,不下地谁给她饭吃?”
“除了苏知青惯着她,谁乐意惯着她呀……”
“城里来的大小姐,吃不了苦,细皮嫩肉的。”
闲话飘在风里,没一会儿,田埂路口挪过来一道人影。
是刘素眉。
她脸颊烧得通红,脑门冒着虚汗,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
走两步就得咳两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她现在人是真难受,没有半点作假。
她都有些后悔真给自己吹感冒了,因为生病比饿肚子更难受。
以前在家里,生病了还有爸妈、哥哥照顾她,好吃好喝的供着她。
到了这里,都没人关心她!
刘素眉越想越委屈,她没在屋里躺着养病,偏要撑着身子往田里来。
她的眼光直直盯着埋头锄地的苏妄。
几个爱操心、嘴又碎的乡下婶子最先停下手里活,围上来瞧热闹。
“哎呦,这闺女咋烧成这样?”
刘素眉扶着土埂,咳得身子发抖。
四周的人越围越多。
她低着头,眼眶发红,声音又轻又哑:
“苏知青,帮帮我好吗?我扛不住了。”
“昨天我没吃上饭,夜里冻着发烧。知青点就咱们两个人,旁人都回家了……你不能不管我。”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大婶们立马接话。
“是啊苏知青,你们好歹都是一起从城里来的。”
“刘知青烧成这样,你还是继续帮帮她吧!”
“或者给她匀一口吃的……”
乡下地方最讲人情,不讲道理。
一群人七嘴八舌,都在劝,都在道德绑架苏妄。
人人都觉得,男人应该让着女人,该帮扶同住的知青。
刘素眉垂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私下哀求没用,当众逼迫他,苏妄抹不开脸面。
苏妄停下锄头。
他脸上没半点表情,身上衣服沾着泥点,手上满是锄地磨出来的红印。
他抬眼,淡淡扫了一圈围着的村民,最后落在咳嗽不止的刘素眉身上。
“你自己作的,关我屁事。”
一句话,周遭嘈杂声瞬间低下去。
苏妄目光冷硬,盯着她泛红的脸颊:
“你这病是你自己半夜站院子,故意冻出来的。”
听到这话,围观人群全都愣住。
刘素眉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惨白,下意识抬头瞪他。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苏妄打断她,语气平平:
“生产队有规矩,不下地,无工分,无口粮。全村都一样,别人能干活,就你金贵?”
“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吗?如果是,你怎么会下乡插队当知青?”
“没有小姐命,倒有小姐病。”
他扫了一圈脸色各异的村民,大声道:
“各位婶子乡亲,不是我冷血。是她自己懒惰成性,不想干活,夜里故意吹风,把自己冻病了。”
“我昨晚没睡熟,爬起来从门缝里看见的,所以凭啥要我为她的自作自受买单?”
旁边劝人的大婶闭上了嘴。
也是,这夜里虽凉,但盖上被子也不至于冻病。
刘知青最是爱惜自己的身体,估计多半是像苏妄说的那样。
她是故意冻病的,这样就可以不下地干活,让苏知青养着她。
村里人朴实,最恨好吃懒做、自己折腾自己还要拖累旁人的人。
大家刚才还同情刘素眉,这会儿眼神全变了。
有人低声咂舌:
“哎哟,她是故意的?”
“这刘知青心思咋这么重?”
“怪不得苏知青现在不愿搭理她了……”
“拿我们当枪使呢!”
刘素眉站在原地,浑身发烫,耳朵嗡嗡作响。
她现在本就头昏脑胀,如今被人指指点点,脸上红白交替,难堪得快要站不住。
她本想当众道德绑架,逼苏妄心软。
没想到他不接招啊!
还见招拆招,把自己的计划暴露得一干二净。
苏妄没再多看她一眼,垂下头,继续挥锄刨土。
风吹田埂,野草乱晃。
围观村民慢慢散开,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议论,没人再替刘素眉说一句好话。
刘素眉孤零零站在土埂旁,浑身又烫又疼。
她盯着苏妄冷淡的背影,指尖死死抠进手心。
眼眶里的眼泪憋着不肯掉。
她明白。
这村子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苏妄,更是铁了心不愿意再帮她。
高烧烧得她脑子昏沉,她胸口憋着一股发狠的怨气。
软的不行,求人没用,卖惨被拆穿。
她咬着发干的嘴唇,心里暗暗发狠。
苏妄,你不给我活路。
那我,也不让你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