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的面包车一路碾过坑洼的土路,尘土卷着破败的枯草气息偷偷钻进了车厢。
从繁华都市的边缘城中村,一路往深山褶皱里的村落驶去。
窗外的楼房、车流、柏油路尽数褪去,只剩下连绵的荒山、歪歪扭扭的土坯房,还有漫天飞扬的黄土。
车窗关得再紧,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贫瘠与闭塞。
看着熟悉的环境,陈晴默默流泪。
这里是她拼了命想要逃离的故土,是她此生最想挣脱的泥潭。
可兜兜转转,她还是狼狈地回到了这里。
一路上,父母像看管犯人一样监视着她。
肖翠兰坐在她身侧,死死扣着她的手腕,掐得她皮肉生疼。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书读到狗肚子里了!你现在在城里混不下去,最后还得回乡下丢人现眼!”
陈国富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陈晴蜷缩在座位角落,浑身冰冷,嘴唇咬得发白。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车子最终停在老旧破败的农家小院门口。
斑驳的土墙布满裂纹,院坝里满是鸡粪杂物,空气里飘着牲畜粪便和霉烂秸秆的混合味道。
一脚踏进家门,陈晴就被剥夺了所有自由。
父母没收了她的手机和所有身份证件,将她关进了狭小昏暗的柴房。
门被哐当一声落锁。
陈晴不可置信。
此前她还心存一丝侥幸,觉得父母顶多骂她几句,终究是血肉至亲,不会真的苛待她。
没想到,他们竟然把自己关了起来!
而乡下本就闭塞八卦,一点小事能传遍十里八乡。
她被大老板收回资助、大学肄业的丑闻,早就随着父母的怒骂传遍了村子。
村口的老妇扎堆闲聊,目光肆无忌惮地往院里瞟,低声指指点点:
“就是她家闺女吧?当年的高考状元,多风光啊,啧啧啧。”
“不知道在城里鬼混些什么,连书都没得读了,现在只能回乡嫁人!”
陈晴家里有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弟弟,父母打算给他相看媳妇儿。
这里虽然很穷,但彩礼高昂。
家里条件贫寒,根本拿不出钱给儿子娶媳妇。
他们思来想去,目光最终落在了陈晴身上。
没过几日,父母就托村里的媒人四处说亲。
他们不看人品,不限年纪,唯一的要求就是彩礼越高越好。
很快,媒人就带来了最合适的人家。
是邻村一户家底稍厚的农家,男方比陈晴大十六岁。
样貌粗笨,智商低下,没读过多少书,性格木讷寡言。
这家人格外满意陈晴。
因为她是当年轰动全村的高考状元。
这个基因绝对好,绝对能生出白胖聪明的大孙子!
男方家人反复打量被关在柴房的陈晴,心里越发满意。
虽然身材干瘦了点、长得普通了点,但是脑子好使啊!
为了定下这门亲事,男方家直接开出了三十万的彩礼。
三十万,足以给陈晴弟弟娶个媳妇儿,在县里首付套小房子了。
陈晴父母当场答应,没有丝毫犹豫。
至于陈晴的意愿,她的未来,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内。
在他们眼里,女儿本就是外人。
如今她没了利用价值,就该物尽其用,换钱造福儿子,偿还他们的养育之恩。
当肖翠兰推门进屋,告知陈晴婚事的那一刻。
陈晴呆若木鸡。
“隔壁村的王家,彩礼三十万,我和你爸已经定下日子了,你下个月就出嫁。”
沉寂多日的陈晴瞬间崩溃,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拼尽全力嘶吼抗拒:
“我不嫁!我绝不嫁!你们没有资格替我做主!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是你们换钱的工具!”
她拼命摇头,浑身剧烈颤抖。
过往十几年寒窗苦读、熬夜刷题的画面飞速闪过。
她努力考上大学,从来不是为了被当作商品卖掉,嫁给素不相识的粗鄙乡人,困死在这穷山僻壤一辈子。
肖翠兰怒骂了她几句,就锁门离开了。
陈晴疯狂拍打着木门,声音嘶哑凄厉:
“放我出去!你们把身份证还给我!我要走!我要复读!我还要上大学!”
可她的挣扎,只换来父母冰冷无情的呵斥。
陈国富隔着门板冷声呵斥:
“复读?谁还会供你读书?现在有人愿意花三十万娶你,是你的福气!身在福中不知福!”
女儿换彩礼,儿子享红利,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是刻在这片土地里的顽疾。
邻里听闻她哭闹拒婚,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纷纷大声劝她认命。
“女孩子家家的,读再多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陈晴开始绝食,试过对着邻里哭诉求救。
可她的所有反抗,全部徒劳无功。
她不吃不喝,父母就端着稀饭强行灌喂。
陈晴的力气一点点耗尽,希望也一点点破灭。
眼看婚期一天天逼近,那道通往外界的门,依旧死死锁着,她连半步都踏不出去。
迎亲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响起了喧杂的人声、鞭炮声。
几个膀大腰圆的婶婆推门进来,不由分说就架起瘫坐在地上的陈晴。
她们粗糙的手攥着她的胳膊,拉扯着往她身上套大红的嫁衣。
那身布料粗糙的喜服,红得刺眼,穿在身上却像捆人的锁链。
陈晴拼命扭动身体,牙关紧咬,不肯配合,泪水无声地淌满脸庞。
可她挣扎不过几个农妇,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肖翠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闹什么闹?大喜的日子,别给家里丢人。到了婆家安分点,好好过日子。”
陈晴绝望的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
她被推搡着走出院子时,院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乡邻。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被半拖半扶着塞进简陋的农用三轮车,车身颠簸着驶向邻村。
短短几里路,却像走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在一众村民的哄笑起哄声里,她被按着脑袋完成拜堂仪式。
身侧的男人一脸木讷,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憨傻的笑。
入夜,喧闹渐渐散去,屋里只剩下她和那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搓着手靠近,傻笑着想要碰她。
陈晴吓得连连往后缩,蜷缩在床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她所有的骄傲,连同曾经耀眼的状元光环,在这一晚被彻底碾碎、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