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画卷封界落成,煞气沉凝不散,稳稳搁置在竹舍长案正中。
  天地规则被丹青道法强行割裂,画外人间岁月悠长平和,画内荒山炼狱酷刑无休无止。
  苏妄立在案前,垂眸看着画中被铁链钉死、日日受群犬撕咬的两道残魂,神色始终淡漠清冷。
  苏妄抬手又铺开崭新绢帛,研墨落笔。
  他丹青冠绝京华,落笔便可生神生韵,随心勾勒,便造就世间难得的绝色佳人。
  第一幅画,女子着素雅月白长裙,眉眼温婉清甜,身姿窈窕,气质娴静。
  第二幅画,佳人红衣明艳,眉眼妖娆灵动,顾盼生辉。
  第三幅画,素衣清冷,眉目绝尘,一身仙气。
  三幅画卷依次成型,灵气缓缓翻涌,皆是苏妄以精纯丹青灵力孕育而出的画中灵。
  待画卷灵气稳固,三道娉婷身影自绢帛中缓步走出。
  三位美娇娘各有风姿,或温婉、或明艳、或清冷。
  她们被苏妄注以灵气,齐齐立在他身侧,垂眸静待吩咐。
  白日里,有人为苏妄研墨铺纸,伴他落笔作画。
  有人为他煮茶烹香,打理院落琐事。
  有人静坐身侧,轻声闲话风月,抚平岁月寂寥。
  暮色降临时分,三人陪他庭前赏月、灯下闲谈,温柔缱绻。
  苏妄如今得到这般纯粹的陪伴,松弛自在,闲适安然。
  他时常静坐长案之前,手边拥着温柔佳人,目光淡淡落向案中那幅荒山炼狱图。
  他刻意将这幅囚禁清渊与砚辞的惩戒画卷摆在最醒目、最中心的位置。
  日夜相对,朝夕不离。
  每一日,苏妄都会在炼狱画前静坐温存。
  这咫尺画纸之隔,是云泥悬殊的天地落差,也是苏妄最冰冷无声的惩戒。
  画中荒山,黑雾常年笼罩,阴风刺骨不休。
  清渊与砚辞被粗重铁链死死钉在乱石地面,四肢镣铐深陷魂体,日日承受群犬扑咬撕扯之痛。
  灵体碎而重塑,塑而复碎,轮回往复。
  画界虽自成一方天地,却无法隔绝画外光景。
  苏妄布下的封印只锁死他们的身形残魂,却留了视听感知,让他们每时每刻,都能清晰看见、听见外界的一切。
  清渊强忍魂体撕裂的剧痛,艰难抬眼,透过层层黑雾,望向画外的竹舍光景。
  下一瞬,猛烈的酸涩与扭曲的忮忌,冲垮了她早已残破不堪的心神。
  竹舍长案之前,她曾独占数年的温柔公子,如今身侧环拥绝色佳人。
  那三位女子,各有风姿,绝色倾城。
  她们依偎在苏妄肩头,为他揉肩煮茶,听他轻声言语,偶尔换来他垂眸浅笑。
  那抹温柔笑意,清渊再熟悉不过。
  从前,他的温柔,唯独属于她一人。
  春日他为她簪花,夏夜为她摇扇,寒冬为她煮茶。
  整个京华皆知,画师苏妄,独宠青梅清渊一人。
  可如今……
  她被困在无间炼狱,日日被恶犬撕咬神魂,承受永世不休的酷刑折磨,活在无边黑暗与痛苦之中。
  而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身边早已繁花簇拥,美人环绕。
  砚辞就在她身侧,同样被锁链禁锢,承受酷刑。
  他看着画外郎情妾意、温柔缠绵的光景,面色惨白。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刚生出灵智,就要被这般折磨!
  日日隔着一层画纸,遥望竹舍内苏妄与三位绝色佳人温存缱绻。
  清渊唯一的执念,便是求一次原谅、求一次解脱。
  她赌苏妄心底还存着数年青梅相伴的旧情,赌他会对自己心软半分。
  为此,清渊忍下万重酷刑,日复一日收拢溃散的魂息,拼尽残魂所有本源,顺着炼狱画卷微弱的灵力缝隙,一点点向外渗透。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能靠近他的途径。
  砚辞瘫在一旁铁链之下,早已麻木死寂。
  夜深人静,烟雨巷竹舍灯火熄灭。
  苏妄遣走三位伴身的画中佳人,独倚软榻,缓缓沉入睡。
  清渊等候数月的魂念骤然抓住契机,冲破画界桎梏,飘入了他的梦境之中。
  入梦瞬间,满目皆是熟悉的旧景。
  桃花满庭,落英铺地,正是数年前岁岁朝夕的模样。
  少年时的苏妄立在桃树下,眉眼温润柔和。
  清渊鼻尖发酸。
  她虚幻单薄的魂体快步上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破碎:
  “阿妄,我错了……求你看看我。”
  “是我愚钝,是我贪心!我在炼狱受了无尽酷刑,我真的悔了,我日日都在悔!”
  清渊抬眸泪眼婆娑,拼命细数二人数年相伴的过往,妄图撬动他心底残存的情意。
  “从前竹舍只有你我二人,春日为我簪花,夏夜为我摇扇,寒冬为我煮茶,你给我的偏爱,世间无人能及。”
  “阿妄,念在旧情,饶我一次好不好?我再也不敢心生旁念,余生我只守着你一人,俯首伺候,绝不违逆!”
  梦境里的苏妄静静伫立,任由她跪地痛哭、卑微乞怜。
  待她哭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旧情?”
  他垂眸看着她狼狈虚幻的魂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清渊,你从头到尾,都搞错了一件事。你以为你是陪我数年的故人,可你何曾真正认清过自己的身份?”
  清渊浑身一僵,泪眼茫然,心头骤然升起一丝慌乱:
  “我……我是什么身份?我是陪你长大、伴你朝夕的清渊啊。”
  可下一秒,苏妄冰冷的话语,彻底碾碎了她所有认知。
  “砚辞是我笔下画出的画灵,你也一样。”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清渊的神魂之中。
  她瞳孔骤缩,整个人懵在原地,
  “不……不可能!”
  她疯狂摇头,虚幻的魂体剧烈震颤,语气带着崩溃:
  “我怎么会是画中的人!!我与他不一样!我陪你数年,我有记忆、有喜怒,我是活生生的!我怎么会和砚辞一样,只是一纸笔墨幻影?”
  苏妄冷眼望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你是我早年倾尽灵气绘出的本源画灵。砚辞是我随手新作,你是我精心孕育。”
  “区别只在于,我当初待你用心更甚。”
  “但本质无二。”
  “你们皆是笔墨所化,皆是画中虚影。”
  清渊从未想过,她连“辜负真心”的资格,都是借来的。
  她本就不属于这人间,本就是他笔下造物。
  他造她生,便能定她死。
  他予她朝夕,便能收她岁月。
  “我是画中人……我居然也是画中人……”
  她喃喃自语,反复咀嚼这句话。
  清渊怔愣许久,方才卑微乞怜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笑出了声,笑声破碎嘶哑。
  “原来如此……原来我和他,从来都是一样的货色……”
  苏妄看着她信念崩塌的模样,语气依旧淡漠:
  “你悔的,从来不是背叛我。你悔的,是被我发现了你的二心。可你要记得,笔墨造物,命由我定。你既心生叛念,便只配活在地狱。”
  话音落下,梦境里漫天桃花尽数枯萎,黑雾翻涌而起,狠狠缠住清渊摇摇欲坠的魂体。
  “不——!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