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睁开了眼,接管了这具身体。
  深秋烟雨巷,竹舍清寂,秋风穿窗而过,卷着淡淡的墨香拂过案前。
  此刻正是砚辞刚从笔墨之中诞生灵韵,神魂初凝,尚且被困于画卷之内,无法踏出绢帛半步。
  但另一边,陪伴原主数年的画灵清渊,早已春心萌动。
  此刻的清渊,正静静立在堂屋墙下,脊背纤直,一动不动凝望着砚辞的画卷。
  她即便苏妄就站在不远处,她也目不斜视,态度冷淡。
  苏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无波无澜。
  他不是那个心软温柔、不停包容退让的原主。
  清渊本就是原主以灵气滋养、百年绢帛亲手绘出的画中灵。
  她无根无凭,所有神魂全都依托那一幅最初的本源灵画而生。
  多年来,原主将这幅承载着她全部性命根基的本源画卷视若珍宝。
  小心翼翼珍藏在内间最隐秘的紫檀木书柜中,以灵气温养,不许任何人触碰,更不曾让画卷沾染一丁点脏污。
  原主大半辈子都在护着这幅画,也就是护着清渊的命。
  画存,则灵体永安。
  画毁,则神魂溃散,形体消融。
  这条画灵宿命的铁律,无人可破。
  苏妄薄唇轻抿,眸光冷冽。
  如今他接手一切,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既然清渊已心生叛意,一切都到此为止。
  苏妄脚步轻缓转身走入内室。
  熟悉的书柜静静伫立,木色温润,锁扣完好。
  他抬手打开柜门,径直探向最顶层的鎏纹锦盒。
  锦盒层层包裹,内里平整铺展着一幅老旧绢画。
  画中山清水秀,这正是清渊最初诞生的地方。
  苏妄直接取出画卷,转身走出内室。
  他随手堆叠起干燥的枯枝,将清渊这幅珍贵至极的本源画卷,平铺在柴堆之上。
  火折亮起,零星星火落在绢帛边角。
  明火瞬间窜起,顺着干燥的宣纸飞速蔓延。
  灼灼火光吞噬着温润墨色,原本鲜活的山水画,在烈焰之中快速焦黑、卷曲、碎裂。
  细碎的燃烧声簌簌响起,袅袅青烟随风飘散。
  藏在画卷之中、维系清渊形体神魂的本源灵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崩离。
  堂屋内,沉迷凝望砚辞画卷的清渊,对此一无所知。
  突然。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猛地从神魂最深处炸开!
  “啊——!”
  猝不及防的剧痛让清渊浑身剧烈痉挛。
  她惊恐不已。
  她无病无伤,为何会承受这般灭顶般的痛苦?
  她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右臂,想要查看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下一瞬。
  她看见自己白皙纤细的指尖,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紧接着,指节、手腕、小臂,一寸寸虚化、溃散、湮灭。
  清渊瞳孔骤缩,浑身冰凉,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恐惧。
  她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性命正在飞速流逝!
  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住她。
  她顾不上身体撕裂般的剧痛,顾不上心底对砚辞的贪恋,脑海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找苏妄!
  或许只有苏妄能救她!
  她不顾一切想要抬腿奔出堂屋,冲向庭院。
  可刚刚攒起一丝力气,双腿骤然传来虚无的失重感。
  膝盖率先消散,紧接着是小腿、脚踝、脚掌。
  整条双腿瞬间化作漫天光点,随风散尽。
  清渊身形一软,重重跌落在冰冷的木质地面上。
  她的意识飞速涣散,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
  凄厉绝望的尖叫声接连响起,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哀求,在屋内疯狂回荡。
  可无论她如何惨叫挣扎,崩解从未停止。
  最后一点灵光飘散的瞬间,她的声音彻底湮灭。
  堂屋归于死寂,空空荡荡。
  庭院之中,苏妄静静看着火光燃尽,最后一丝灰被秋风卷走。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笑意。
  解决了清渊,苏妄目光落回堂屋墙上那幅少年画卷。
  砚辞。
  这对背主的野鸳鸯,本就该一同赴罪,不得独善其身。
  苏妄抬步走入堂屋,抬手取下墙上的少年图,再度走到院中,将画卷平铺于地,燃火焚毁。
  熊熊烈火瞬间包裹绢帛,画卷之内刚刚凝聚不久的灵体遭受重创。
  虚空之中,骤然炸开一道短促又凄厉的惨叫,是砚辞神魂被灼烧崩裂的痛呼。
  不过瞬息,画卷燃尽。
  苏妄觉得自己是好人。
  他要成全他们。
  成全他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苏妄转身回屋,铺开一方崭新白绢,提笔蘸墨。
  他落笔即是炼狱。
  画卷之上,是一片荒芜死寂的深山野岭。
  群山萧瑟,乱石嶙峋,阴风怒号,黑雾笼罩,不见日月天光。
  山野之间,密密麻麻盘踞着凶戾的野狗,獠牙外露,双目赤红,浑身带着嗜血戾气,来回踱步嘶吼,静待猎物。
  而在荒山正中央,两道人影被死死禁锢在地。
  清渊双膝跪地,面色惨白,眼底盛满惊恐,浑身剧烈颤抖。
  她的手腕与脚踝皆被套上厚重冰冷的镣铐,铁链死死绷紧,锁死筋骨,将她牢牢钉在乱石之上,寸步难移。
  她身侧,砚辞同样铁链缠身、镣铐锁体,再也无半分风流桀骜,满脸惶然惊惧。
  苏妄细细落笔,完善画中每一处细节,以自身灵力为封印,以丹青画道为牢笼,定下永世不变的画中规则。
  从此,这幅画自成一界,独立于天地万物之外。
  清渊与砚辞残存的残魂,将被永久禁锢在这片荒山炼狱之中,生生世世被铁链锁死、两两捆绑、朝夕相对。
  无尽日夜,无数野狗会无休止地扑咬、追逐、撕扯他们的灵体。
  灵体撕碎便重塑,重塑再被撕碎,轮回往复,无休无止。
  他们想要的相守,是永世炼狱纠缠。
  他们厌弃的安稳,是再也求不到的安宁。
  是他们背恩叛主、辜负真心的最终报应。
  画落功成,煞气沉凝。
  苏妄放下狼毫,望着这幅炼狱惩戒图,神色淡漠如初。
  旧孽已清,恶人已惩。
  竹舍秋风依旧,墨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