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的原主,站在老旧单元楼的楼道里,指尖攥着薄薄的体检单。
纸页有些冰凉,就像他从小到大这二十二年的人生。
慢性胃炎、重度焦虑、长期营养不良、体虚劳损。
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着家里斑驳生锈的防盗门。
楼道不隔音,门内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是母亲赵秀兰高亢热切的语调。
她的字字句句,全都围着另一个人转。
她的亲弟弟,赵强。
“强子你放心,这十万块姐今晚就给你凑齐!你买车差的这点钱,包在姐身上。”
紧接着,是舅舅赵强理所当然的声音:
“还是我姐疼我,不像别人家里,亲兄弟还算计来算计去。我这几年不容易,压力大,还好有姐你帮衬我。”
“姐就你一个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呢?”
赵秀兰连声哄着,转头就拔高音量,冲着客厅角落低声呵斥:
“老苏,你一会儿转我十万块,先给我弟弟买车用。”
角落里,苏妄的父亲苏建国,五十出头的男人,表情老实木讷,脊背被生活压得弯曲。
他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低着头,半句硬话都不敢说。
犹豫几秒,他才小声嗫嚅:
“那……那是给小妄攒的首付钱,攒了这么多年,就这么点……”
话没说完,就被赵秀兰厉声打断。
“首付首付!首付能比我弟弟现在的正事重要?”
赵秀兰眉头狠狠皱起,语气又凶又强势,理直气壮道:
“小妄还年轻,买房子不着急,再说了,年轻人就该吃苦!他以后挣钱机会多的是!我弟弟多大年纪了?这辈子就想买个好车撑撑门面,这点心愿我们都不帮他,那我当姐姐的还算人吗?”
苏建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行吧,你说了算。”
原主站在门外,浑身仿佛被冷水浇了一遍。
这就是他的家。
一个伏地魔般的母亲,一个懦弱的父亲。
别人家的父母,攒钱为孩子铺路,把最好的都留给自家儿女。
唯独他家不一样。
赵秀兰这辈子,心里没有丈夫、没有儿子。
她活着的毕生使命,就是扶弟。
扶她那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亲弟弟赵强。
而他的父亲苏建国,是天底下最窝囊的老好人。
明明看着自家被赵秀兰一点点掏空,看着儿子一次次受委屈、被亏待,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合理,却从来不敢反抗。
正是父亲数十年的唯唯诺诺、无限纵容,才把赵秀兰的性子养得无法无天,把舅舅赵强的贪心和懒惰养得肆无忌惮。
原主的人生,从记事起,就是一场无休止的退让和牺牲。
小时候家里条件普通,父亲苏建国在工地卖苦力,日晒雨淋,起早贪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无休。
手上全是厚茧和伤疤,腰伤、腿伤常年不断,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的血汗钱。
可他挣回来的所有钱,都不是花在自己的小家身上。
只要赵强开口,赵秀兰不管家里是否拮据、不管儿子是否需要交学费,永远第一时间掏空家里补贴过去。
赵强从小被家里惯坏,读书偷懒逃学,早早辍学在家,不肯踏踏实实上班,眼高手低,整日游手好闲。
年轻时混迹网吧、牌桌,没钱了就找姐姐赵秀兰要。
赵秀兰对自己的儿子抠门刻薄到极致,对自己丈夫辛苦视而不见,唯独对弟弟大方得近乎愚蠢。
别的小孩逢年过节有新衣服、新玩具、零花钱。
他一年四季穿亲戚小孩淘汰下来的旧衣服,洗得发白变形,袖口磨破也舍不得换。
想要一双一百块的球鞋,磨了母亲半个月,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不懂事、乱花钱”。
可转头,舅舅随口一句想换最新款手机,赵秀兰立刻拿出家里攒了大半年的积蓄,毫不犹豫转过去。
原主初中住校,一周生活费只有几十块,饿肚子是常态,常年营养不良。
原主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全部来自自己的母亲。
“你是晚辈,让着你舅舅天经地义。”
“你年轻扛得住苦,你舅舅不能受委屈。”
“你和你爸是外姓人,你舅舅才是我最亲的亲人。”
“你以后挣钱了,必须帮衬你舅舅,帮你表弟铺路。”
在赵秀兰的价值观里:丈夫是外人,儿子是附属,唯独娘家弟弟,是她的命根子。
而父亲苏建国,总是沉默不语。
每一次赵秀兰补贴娘家,苏建国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不心疼儿子,不是不愤怒。
只是他太懦弱了。
他这辈子最怕家庭不和睦,最怕妻子哭闹撒泼,最怕邻里笑话家里不和。
每次吵架,赵秀兰一哭二闹三上吊,指责他不近人情,数落他不懂姐弟情深。
苏建国嘴笨,次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最幸福的是赵强一家。
他一辈子没正经上过几天班,没吃过一天苦。
年轻时靠父母,成年后靠姐姐。
结婚买房、装修买车、孩子学费、人情往来,大大小小所有开销,大半都是姐姐赵秀兰掏空苏家兜底撑起来的。
而舅舅赵强,靠着苏家源源不断的输血,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抽烟要最贵的,手机要最新款的,打牌输赢几千块从不心疼。
就连赵强的儿子,原主的表弟,从小到大上补习班、出门旅游,零花钱源源不断,过得比原主幸福百倍。
外人不知情,都羡慕赵强有个好姐姐。
没人看见,苏家过得一地鸡毛。
高中三年,是原主人生最灰暗的三年。
他成绩优异,踏实刻苦,是老师眼里稳稳的清华北大苗子。
只要他正常发挥,完全可以考上好大学,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可高三关键期,赵强做生意亏钱,欠下一大笔外债,被人上门催债。
赵秀兰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劝弟弟踏实还债、知错悔改,而是立刻转头压榨自己家。
那天晚上,家里气氛压抑到极致。
赵秀兰当着父子两人的面,直接开口:
“家里还有多少存款?全部拿出来给我弟弟还债。另外,小妄,你别读课外补习了,省下的钱全部给你舅舅过日子吧,高考结束,你没考上清北,那你就直接出去打工。”
原主浑身一僵,难以置信抬头:
“妈?我马上高考了!”
“考什么大学?”
赵秀兰满脸不耐,语气冷漠:
“读书费钱!你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挣钱帮家里、帮你舅舅还债才是正事!你舅舅要被人逼死了,你还有心思读书?你怎么这么自私!”
原主眼眶发红,看向一旁的父亲苏建国。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父亲能站出来护他一次。
可苏建国只是低着头,指尖微微颤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一句无力的话:
“小妄……先、先帮家里渡过难关,以后……以后再说吧。”
父亲的懦弱,压垮了原主心里最后一丝希望。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满桌的复习资料,硬生生憋回了所有眼泪。
他没有吵,没有闹。
只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对父母的亲情全部死去。
高考他发挥失常,但也考上了一所不错的一本。
可家里一分学费都不肯出。
赵秀兰态度坚决:
“男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浪费时间浪费钱,早点打工挣钱,帮你舅舅还债才是正事。”
万般无奈之下,原主只能自己贷款读书。
大学四年,他从未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他靠助学贷款、做课余兼职、吃食堂最便宜的饭菜,硬生生熬过了这几年。
别人大学吃喝玩乐、享受青春,他一边读书一边拼命挣钱。
赵秀兰从来不会问他够不够吃、够不够花、累不累,开口永远只有一句:
“有钱先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