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澈打算亲自上岸。
然后去寻回他的妹妹。
人海两界之外,存在一处独立于天地规则的夹缝禁地。
瘴海。
这里无天道管束,是世间禁忌力量的聚合之地。
此地独居一位瘴海巫女,执掌逆命换躯之术。
但人鱼古籍却警示着他们:
【海族永世不得与巫交易。】
【换躯逆天,代价巨大。】
千万年来,无数异族强者宁愿身死道消,也绝不踏足瘴海半步。
可此刻的蓝澈,早已无惧一切代价。
与蓝月的性命相比,皆为尘埃。
……
瘴海之地,终年迷雾翻涌,灰黑瘴气遮天蔽日。
这里没有生灵气息,只有侵蚀神魂、剥离意志的死寂阴冷。
天地规则在此扭曲失效,阴阳颠倒,因果混乱,是三界遗弃的荒芜绝境。
迷雾最深处,孤藤缠枯石,黑雾绕荒台。
一身素黑巫袍的人鱼静立高台中央,肌肤苍白透明,眼眸是一片无波的灰白。
她便是瘴海巫女。
“深海王族皇子,跨界踏禁地,所求何事?”
蓝澈停驻瘴雾边缘,发丝浮动,眉眼清冷:
“我要弃海族鱼尾,换一双人类的双腿。”
巫女灰白的眼眸轻轻微动,静静注视着他:
“你既求逆命,便要承受逆命之偿。”
“第一,献祭你七成深海王族本源灵力,废掉你千年苦修的海族修为。从此你再无控水之力、再无御浪之能、再无异族威压,彻底沦为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人类躯体。”
“第二,骨骼重塑换腿之后,你每一次落脚、每一次行走,都要承受刮骨之痛,日夜不休。”
“以上所有代价,你能承受吗?”
“你,可愿?”
整片瘴海死寂无声。
这是足以让任何王族天骄、万古强者瞬间崩溃退却的代价。
舍弃至高权力、无上力量、永恒寿命……
换一双人类的双腿。
这个做法太愚蠢、太疯狂了!
但蓝澈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铺天盖地的坚定。
是他没有拦住贪玩的妹妹,是他没有护好唯一的亲人,是他的疏忽,让她陷入生死未知。
他身为兄长,本该护她一世无忧。
如今,哪怕赌上所有,他也必须去寻、去救、去带她回家。
“我愿。”
巫女不再多言。
淡漠抬手,漫天灰黑色禁忌巫力骤然席卷而出,将蓝澈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一刻,极致的剧痛,轰炸四肢百骸。
远超海啸撕身、远超暗礁碎骨、远超万刃穿心。
属于深海王族的莹蓝鱼尾,覆满精致琉璃蓝光的鳞片、修长有力的海族尾骨,在禁忌巫力的冲刷下,寸寸碎裂。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与整片东海的联系一寸寸断开。
紧接着,是重塑骨血、再造肉身的酷刑。
骨头每一次拼接,都像被万千钢刃反复割裂。
血肉每一次新生,都带着灼烧溃烂的痛感。
蓝澈身躯剧烈颤抖,俊美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唇角绷得死紧。
千年王族傲骨,让他自始至终,不喊一声痛,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闭着眼,脑海里唯一回荡的,是幼时小小的蓝月缠在他身边,软软糯糯的声音。
【哥哥,人间有星星、有晚风、有好看的花。】
【哥哥,你带我出去玩嘛~】
【哥哥,我好想上岸看一看。】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
瘴海孤台之上。
静静伫立的,是一个身形清瘦挺拔、黑发如墨、眉眼清冷绝美的人类少年。
鱼尾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笔直、修长的人类双腿。。
唯一残留的,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只要站立,骨缝便如刀刮。
只要行走,经脉便如撕裂。
蓝澈低头,垂眸看着自己陌生的双腿,指尖轻轻颤动。
他试着轻轻抬步。
一步落地,刺骨剧痛直冲头顶,身躯猛地一晃,几乎踉跄跪倒。
他的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却不是疼哭,是执念实现的酸涩。
他做到了。
他真的,可以上岸了。
巫女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交易完成。”
“从今往后,你可自由行走人间陆地,不受海族天道桎梏。”
蓝澈缓缓抬眼,颔首。
“多谢。”
他转身,一步步忍着刮骨剧痛,缓慢却沉稳地朝着瘴海通往人间的出口走去。
……
瘴海出口,连通人间东海无人滩涂。
破晓时分。
海面温柔静谧,潮声轻缓,微风拂面。
星落渔村刚刚苏醒,袅袅炊烟从错落低矮的屋舍升起,远处零星传来渔民收拾渔具的说话声、渔船轻晃的水声。
西侧无人礁石滩,空气微微扭曲,一缕淡黑瘴光一闪而逝。
蓝澈踏足人间土地。
脚下是湿润的细沙,鼻尖是海风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头顶是辽阔明亮的天空。
这里是蓝月无数次向往的人间。
他静静站立在沙滩之上,双腿骨痛持续翻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交易的惨烈代价。
可他毫不在意。
蓝澈抬眸,望向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渔村,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执念。
“阿月。”
“哥哥来了。”
“这一次,我亲自来接你回家。”
“无论你被藏在何处……”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他如今已是凡人躯壳。
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任何线索、人脉、渠道。
想要破开层层迷雾,找到蓝月,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这座温馨的渔村。
必然和村里的人息息相关。
他冷眼扫过错落的渔家屋舍,炊烟袅袅。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不远处一户干净整洁的屋子。
院落干净,晾着干爽的衣物,院里种着几株花草。
蓝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褪去,又化作温润无害的柔和。
他不懂人间周旋,却天生深谙拿捏人心。
深海王族千年阅世,最懂伪装、最懂隐忍、最懂如何示弱动人。
想要线索,想要打探蓝月的下落,硬碰硬无用,唯有攻心。
……
苏琴从屋里出来,正蹲在院角打理盆栽,指尖轻轻拨弄着花叶。
经历过上次人鱼一事,她比从前谨慎沉静了许多。
“你好,里面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