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在探视室隔着玻璃跟蓝澈见完最后一面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没有哭，就是脑子一片空白。
走出涉密管控中心大门的时候，连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刚才短短十分钟，蓝澈把所有事情全部坦白得一干二净。
他亲口承认，自己根本不是普通的人类，他是人鱼，来自深海。
他上岸进入人类社会，唯一的目的就是寻找失散的亲妹妹蓝月。
当初他落脚渔村，主动靠近苏琴，只是为了方便他在当地打探蓝月的下落，躲避人类特殊部门的排查和追踪。
但蓝澈也没有否认后期的真心。
他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他确实对苏琴动了感情。
但他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蓝月是他唯一的亲人，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他救妹妹的决心。
他明确告诉苏琴，自己所有深夜外出、反复靠近国家秘密据点的反常行为，全部都是为了探查蓝月的关押位置。
他一直隐忍潜伏，小心翼翼规避排查，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把蓝月救出来。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顺利救出蓝月之后，立刻带着妹妹返回深海，永远离开人类世界。
从此深海族群和人类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会踏足人间半步。
这番话彻底打碎了苏琴最后一点自我安慰。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蓝澈哪怕是始于算计，至少终于真心，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
可到了这一刻她才清醒，从头到尾，她都只是蓝澈漫长寻亲路上的一个临时落脚点，是他用来隐藏身份的工具。
她从来都不在他的未来规划里。
走出管控中心，苏琴摸索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
就在前几天，她刚刚经历了人生最沉重的双重打击。
先是职场被同事甩锅栽赃，背了不属于自己的黑锅，被公司当众开除，还落下了重大工作失误的污点。
紧接着她走投无路，厚着脸皮回头找苏妄求助，想要逼苏妄卖掉老家房子分她一半财产续命。
也是那一次，苏妄对她摊牌，告诉了她隐藏二十多年的真相。
她根本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个被遗弃后被苏家好心收养的孩子。
苏妄养育她这么多年，供她吃穿读书，从未苛待过半分，已经仁至义尽。
她以为自己是受尽委屈的受害者，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是她亏欠了苏家。
被苏妄拉黑之后，苏琴在这座陌生的大城市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她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住处，没有亲人，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人。
她先是被出租屋房东赶了出来。
因为房租逾期多天，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房东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直接让她收拾东西走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琴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
饿了就喝路边的免费直饮水，实在饿得扛不住，就花一块钱买一个馒头啃一天。
晚上没钱住旅馆，只能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天桥底下、写字楼消防楼道的角落过夜。
深秋的夜晚冷风刺骨，冻得她浑身发抖，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再也不敢奢求爱情，不敢抱怨命运，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她开始疯狂投递简历，不管岗位好坏、薪资高低。
她的简历履历糟糕透顶，几乎所有正规公司看到她的离职原因都会直接淘汰她。
无数次投递、无数次面试碰壁、无数次被HR质疑，她全部默默忍下。
经历了数十次的失败之后，终于有一家私人小型工作室愿意录用她。
公司规模极小，加上老板一共不到十个人，办公环境简陋，薪资极低，除去吃住几乎剩不下任何积蓄。
没有五险一金，没有晋升空间，没有任何福利保障，做的都是最繁琐、最杂乱、所有人都不愿意干的内勤杂活。
但苏琴无比珍惜这份工作，这是她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入职之后，她整个人变得沉默、老实。
同事扎堆嚼舌根排挤她，背后议论她性格孤僻，她假装听不到。
工作出现问题，所有人都甩锅给她，她也不再争辩，默默承担下来，尽力弥补。
她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宿舍、工位。
她也不敢回渔村，不是不想，是没脸。
村里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了一个男人跟苏妄决裂，如今落魄返乡，只会沦为全村人的笑柄，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往后的日子，苏琴就这样在大城市的底层麻木苟活。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在渔村的日子，想起苏妄从小到大对她的兜底和包容。
也会想起蓝澈曾经短暂给过她的温柔陪伴，每次回想，都是无尽的悔恨和心酸。
而另一边，被关押在国家特殊秘密管控研究基地的蓝澈，迎来了比死亡更残忍的结局。
当初蓝澈只是因为频繁窥探涉密据点、行踪诡异、行为反常被临时留置核查。
原本核查清楚、排除安全隐患之后，最多只是拘留教育，最终会被释放。
但就是那次和苏琴的探视对话，他坦然坦白了自己的人鱼身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特殊部门的研究人员得知他是深海人鱼异族的瞬间，立刻意识到这是无价的顶级研究样本。
人类科学界多年以来一直在研究异族生命体。
人鱼悠长无尽的寿命、超强的自愈能力，是突破人类寿命极限、攻克疑难杂症、研发延寿技术的终极密码。
对于国家秘密研究项目来说，活体人鱼的价值，远超所有常规科研成果，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走。
从坦白身份的那一刻起，蓝澈就被转入了地下绝密研究基地，永久隔离关押。
原本的常规盘问核查，全部换成了无休止的活体取样。
研究人员最开始还在刻意隐瞒蓝月的下落，利用蓝澈想要救妹妹的执念，哄骗他配合所有实验检测。
蓝澈为了得到蓝月的消息，一直隐忍配合，哪怕受尽折磨也从不反抗。
他始终抱着一丝希望，只要自己足够配合，总有一天能得知妹妹的下落，能带她离开人间，重回深海。
直到所有基础数据采集完毕，研究人员摸清了他的全部体质特性，再也不需要刻意哄骗。
负责人终于残忍的告诉了他所有真相。
为了快速获取完整数据，他们早就对蓝月实施了全面活体解剖实验。
蓝月的全身血肉、鳞片、鱼尾、腺体、血脉组织、内脏器官全部被拆解研究。
所有自愈机理、寿命基因、异族核心数据全部被录入国家绝密档案，彻底完善了人鱼研究体系。
蓝月早就死了。
为了让蓝澈乖乖配合研究，工作人员直接带着精神紧绷的蓝澈进入了绝密样本储藏室。
偌大的恒温冷藏药液柜里，只剩下半截泛着淡蓝色光泽的人鱼尾，静静浸泡在密封药液中。
这就是蓝月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是她全身唯一被留存下来的样本。
至于其余所有躯体组织，全部被拆解、化验、消耗，全都用于人类延寿研究。
亲眼看见这半截冰冷残缺的鱼尾，蓝澈的精神崩溃了。
他冒着无数风险窥探禁区、赌上性命寻找的亲妹妹，早就被人类解剖死掉了。
他所有的隐忍、克制、冒险、谋划，全部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拥有人鱼悠长无尽的寿命，这份本该属于同族的馈赠，如今变成了永生的酷刑。
他被永久关押在地下基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持续取样、实验、观测、折磨。
人类利用他的活体体质，持续完善延寿技术，榨干他身上所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他活着，却永远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日日看着妹妹残存的遗体，承受无尽的悔恨、痛苦和恨意。
永生永世不得解脱，这比死亡更加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