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
  略微上扬的语调被夜风先送进来。
  拎着饭盒的顾野紧随其后推开院门,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落下的风吹过新插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晚。”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空荡。
  没有回应。
  也没有那个预想中会从屋里探出来的、带着笑意的脑袋。
  今天睡那么早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心底那点因为厨艺成功的微末喜悦,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风也不动了。
  加快步伐走进院子,目光迅速扫过空荡荡的屋檐下。
  “林晚?”
  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依旧只有空荡。
  不对劲。
  一种陌生的、带着针尖般细密不安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推开屋门,视线急切地扫过屋内——
  床铺整齐,窗帘安静垂着,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在屋里。
  呼吸骤然一紧。
  是出门了?还是出什么意外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是谁?王曼丽?刘科长?还是哪个不知名的人?……
  她一个外来女人,人生地不熟…能去哪儿?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转身,几个大步就跨到后院那砌起来的厕所和洗澡间,
  敲了敲门,没动静,
  一把推开门!
  空的。
  心直直地往下沉。
  一种巨大的空落和恐慌感瞬间淹没了他。
  握着饭盒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会是谁?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墙角那个还能依稀看出昨天战况的厨房。
  里面堆着柴火,光线昏暗,一眼望去,根本藏不住人。
  走上前去,扫了一眼。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顾野站在原地,感觉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只剩下一种冰冷、难以言喻的失落,以及担忧急切,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没有过多思考,他转身就要出门,
  首先就要封锁矿场大门,然后找人…
  脑子里飞快思索着,试图分析各种可能。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从他身后,厨房的门板后面传了出来。
  顾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身。
  “当当!”
  只见林晚像只灵活的兔子,一下子从门板与墙壁的狭窄缝隙里钻了出来,
  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亮晶晶的笑容,张开手就想吓他:
  “让我看看这是哪个大忙人啊!天天忙得家都不知道回…”
  调侃戛然而止。
  因为她对上了顾野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漠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深切的惊悸,混杂着失而复得的茫然,以及一种被极力压抑着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的脸色在昏暗夜色中有些发白,下颌线紧绷。
  就那样沉默地、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林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得意的表情慢慢收敛。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好像…不是被她吓到了那么简单。
  “…顾野?”试探性地,小声唤了他一句。
  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几乎有些用力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林晚心头莫名一颤。
  然后,移开了视线,将手里一直紧攥着的饭盒,有些粗鲁地塞进她怀里。
  铝制饭盒带着他掌心的余温,甚至还有点烫。
  “吃饭。”
  他硬邦邦地扔下这两个字,不再看她,转身就朝屋里走去,
  背影僵硬,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意味,像是怕慢一步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点什么。
  林晚抱着沉甸甸、热乎乎的饭盒,站在原地,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的饭盒,
  脑海里回放着他刚才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清晰地撞进她的脑海:
  他刚才…是在害怕?害怕她不见了?还是害怕她遇到危险?
  亦或者,都有?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心里的那点促狭和得意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软绵绵的情绪,像被温水泡开了一样。
  和陌生的愧疚,以及一点点心慌…
  低头看了看饭盒,又抬眼望向那扇没有关上的房门,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
  屋里,顾野正背对着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水杯,似乎想倒水,
  但动作停在那里,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昏黄的煤油灯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肩线,像是还没回过神。
  林晚走进来,将饭盒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顾野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电灯接触不良时细微的刺啦声。
  林晚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软和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你生气了吗?”
  顾野没应声,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林晚绕到他侧面,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还凝着未散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
  顾野怎么会委屈?
  但她还是放轻了声音,解释道:
  “我刚刚…不是在厨房里找东西嘛,听到你回来了,就想…跟你开个玩笑,因为你总是不爱回家。”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玩笑似乎开得有点不合时宜。
  其实也不算总是,第一次是被她逗跑的,这一次也是有事迟了些,
  但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是真没想到顾野会是那样的反应。
  ……
  顾野终于有了动静。
  他放下水杯,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口深井,
  看得林晚心头一跳。
  “以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强压下去的什么情绪,
  “别躲起来。”
  “别让我找不到人。”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后怕的要求。
  林晚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哦。”
  看着她这副难得乖顺的样子,顾野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闷气,
  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缓缓平息下来。
  算了,跟她计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