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林晚还睡得很沉。
  顾野却毫无睡意,他支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光,静静凝视着林晚的睡颜。
  她侧躺着,正对着他的方向,莹白的脸颊被挤压出些微红痕。
  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
  顾野看着看着,
  鬼使神差伸出手,极轻地、用指腹碰了碰她散在枕畔的发丝,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不自知的珍视。
  “晚…”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囫囵一圈又咽了回去。
  ……
  清晨的矿区带着未散尽的煤尘气息。
  顾野径直走进二队队部的简易办公室。
  赵队长正对着桌上几张图纸发愁,黝黑的脸上皱纹都深了几分。
  见顾野进来,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顾野?有事?”
  顾野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几张标注着复杂数据和红圈的图纸,语气平淡无波:
  “赵队,之前你说的事,我答应了。”
  赵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紧,不明白怎么才过了一天就改变了主意。
  他放下手中的铅笔,身体向后靠了靠,深深叹了口气:
  “你想清楚了?那地方的情况,我上次跟你透底了,不是常规作业面,风险比平时大。”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无奈:“上面催得紧,非要尽快见点‘成果’,可咱们不能拿弟兄们的命不当回事。”
  “几个队里商量了,找你们几个好手去,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为期一个月,工钱按最高标准算,额外再加危险津贴,一个月结束后当天结算。”
  “合同也拟好了,真要有万一…赔偿金翻三倍,直接到位。”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盖了红章的合同,推到顾野面前。
  这份优渥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和不可预测的危险。
  顾野快速看了看合同细则,只问:“现在签?”
  赵队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主意已定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只最后确认一遍:
  “顾野,要不你再好好想想?概率再小,摊上就是百分百,你要是出事了,你让你家那位怎么办。”
  听到这话,顾野眸光微闪,又将所有情绪沉敛其中。
  垂眸,拿起旁边快干涸的墨水钢笔,拔开笔帽,在签名处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放下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合同承诺的补偿条款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点艰涩:
  “如果…有意外,所有的补偿,都给……”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媳妇。”
  他又重复了一遍。
  “都给林晚。”
  说完,他不再看赵队长复杂的眼神,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
  刚走出队部没多远,就撞见了匆匆跑来的王磊。
  王磊一看他出来的方向,再结合之前听到的风声,脸色就变了,一把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
  “野哥!你真应了那活儿了?!你之前不是说不去吗?”
  “太悬了!这分明是上面领导急功近利,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工资不算低,稳稳干几个月,那五百块彩礼钱不就出来了?何必拼这一个月?!”
  “不够。”
  顾野眼神沉静:“我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能有什么数!我看你倔得能上树!”
  王磊急得跺脚:“这事儿嫂子知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你去冒这种险……”
  话没说完,就被顾野一个冰冷的眼神截住。
  顾野盯着他,语气带着冷硬的警告:“王磊,管好你的嘴,不许告诉她。”
  那眼神里的认真让王磊瞬间噤声。
  顾野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井口方向那片更深、更沉默的矿区走去,背影决绝,很快融入了那片灰黑色的背景之中。
  王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