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病床上,林晚静静躺着,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几分,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顾野就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从昨天将人送来,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天一夜了。
赵老板提着暖水瓶和几个包子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走到顾野身边,压低声音劝道。
“顾野,你这样不行啊,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去旁边空床上眯一会儿,我帮你看着,有事马上叫你。”
顾野像是没听见,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依旧牢牢定在林晚脸上。
他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着林晚露在被子外冰凉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去煨热那令人心慌的冰凉。
赵老板看着他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以及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不是滋味,又拿起还温热的包子递过去。
“那…好歹吃口东西?空着肚子怎么行?林晚妹子还没醒,你要是再倒下了,谁照顾她?”
顾野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吃不下。”
三个字,斩钉截铁,固执得很。
赵老板拿他没招,叹了口气,索性将东西放在桌子上,拎着暖水瓶出去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医生的话。
“…不幸中的大幸,骨头没断,但右手腕部韧带拉伤严重,有轻微骨裂,需要固定一段时间,短期内这只手肯定使不上劲,得慢慢恢复……
身上其他都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主要还是身体底子太弱,营养不良,加上惊吓过度才昏迷的…
等身体机能慢慢恢复,营养跟上,应该就能醒过来,已经让人输上药水了……”
手腕使不上劲…骨裂…慢慢恢复…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顾野心上。
一天一夜了,她为什么还不醒?
那紧闭的眼睫下,是不是还在经历着巷子里的恐惧和手腕被拧断般的剧痛?
他不敢深想,只要一想到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承受那样的欺辱和危险,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就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只能靠紧紧握住她没受伤的手,感受那微弱的脉搏,才能勉强压制下去。
他看着她安静得过分的小脸,想起她平时灵巧地打算盘、兴致勃勃规划生意、甚至故意惹他时那狡黠的样子……
每一种样子,都比此刻这了无生气的苍白,鲜活千万倍。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顾野看着她苍白脆弱的睡颜,一股灭顶的后怕再次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难以自控地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深深埋进她冰凉柔软的掌心,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仿佛这是唯一能证明她还在的纽带。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喃,从他干涩的唇间溢出:
“醒过来吧,晚晚…求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等你醒过来,把身体养得白白胖胖的,我们就结婚。”
“第一次见到你的直觉果然没错,只要一眼看不着,你就出事…以后走到哪儿都得把你带上才行…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他沉浸在巨大的情绪中,全然没有注意到,被他贴着脸颊的那只小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直到,一声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呼唤,轻轻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顾野……”
顾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定格。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这只是他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
然而,下一秒,他清晰地感觉到,贴在他脸颊边缘的指尖,又轻轻动了动。
带着一点点微弱的力气,蹭了蹭他粗糙的皮肤。
不是幻觉!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布满血丝的双眼迫不及待地撞进了一双刚刚睁开、还带着些许迷茫与虚弱的眼眸。
那双眼眸不像平时那般清亮狡黠,却如同被水洗过的琉璃,湿漉漉的,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晚晚!你醒了?!”
顾野几乎是弹起来的,上半身急切地凑近,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乱地砸下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疼不疼?头晕吗?饿不饿?想不想喝水?”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深地,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她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慌与惊喜。
然后,那被他紧握在掌心的左手,微微动了动食指,用指腹极其缓慢地、轻轻剐蹭过他下巴上那些扎手的青茬。
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气息微弱,缓缓吐出一句:
“顾野……你变丑了。”
“……”
顾野所有焦急的询问瞬间卡在喉咙里。
看着她明明虚弱却还是难掩嫌弃的样子,一时间哭笑不得,心头那块压得他几乎窒息的大石,却因她这句话“咔嚓”一声松动、碎裂。
他握着她的手,故意用那布满胡茬的下巴,带着点惩罚似的,又无比珍惜,轻轻蹭了蹭她柔嫩的掌心。
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声音低沉而缱绻:
“只是现在丑,再收拾收拾就又能看了,你别嫌弃我…”
他知道林晚不喜欢丑东西。
“还好你没事,晚晚…还好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