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吴红霞风风火火就要赶着回家接替老张照顾妞妞。
经过上次的事,她现在恨不得把妞妞拴在裤腰带上,再不敢让孩子离开视线半步。
热闹的人一走,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春生更加拘谨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借着顾野收拾碗筷、端着摞好的碗盘转身走进厨房的功夫。
林春生才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开口:“林、林晚,你还…还记得我吗?”
林晚正用没受伤的手给自己倒水,闻言抬起头,很自然地回答:“记得啊。”
林春生刚想松口气,觉得找到了点同乡的熟悉感。
就听林晚下一句语气平常地补充道:“小时候,你在你家玩儿,我在我家玩儿。”
松的那口气差点给林春生呛过去。
这话没错,但跟没说一样,透着股明显的疏离。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看着林晚明艳张扬的脸,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你现在变化好大,像变了个人似的,要不是听顾野说你也是林家坳的,我都不敢认。”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林家坳的那个林晚总是埋着头,像一抹灰扑扑的影子,匆匆从村里走过,
不是背着沉重的柴火,就是在田里埋头苦干,几乎没见她抬起过头,更没什么玩伴,孤僻又内向。
可眼前这个人,
娇气又娇艳,说话做事自信坦然,眼神亮得像淬了星子,整个人如同一朵被精心呵护、充分沐浴着阳光雨露,才绽放得如此秾丽夺目的花。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林晚听了,脸上没有丝毫紧张或被戳破心事的慌乱。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抬手将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慵。
目光扫过林春生,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点小小的炫耀:
“没办法,好的爱情,对的男人,养人。”
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这脱胎换骨的变化,全部归功于顾野的滋养。
她为什么不怕被怀疑?
其实,刚听说有林家坳的人找来时,心里是下意识紧了一下的。
但知道是林春生时,那份紧张很快就消散了。
一是她和这人认识,但不熟。
二是她想得很明白,她在这个世界的目标和根基,从来都只有顾野。
只要顾野信她、护她、离不开她,那么其他任何人——无论是林家坳的旧识,还是将来其他什么人的怀疑和探究,都不足为惧。
拿捏住顾野,一切问题都不会是问题,他会替她自圆其说,为她解决的。
所以,她才不会把力气用错方向,为了维持一个所谓的合理人设,去纠结讨好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
她话音刚落,厨房门帘被掀开,顾野擦着手走了出来。
高大的身影立在门边,显然是听到了林晚最后那番话。
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晚带着笑意的侧脸上,眸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他沉默来到林晚身边的位置坐下。
木质的长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坐下后,却并没有看她,而是面无表情从桌上拿起一个大苹果,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手法利落地开始削皮。
长长的果皮均匀地垂下,展现着他极佳的控制力。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下颌线似乎不像平时绷得那么紧,
唇角甚至有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想要上扬又被他强行压平的痕迹。
身体也不受控制的下意识想朝林晚的方向靠拢,像只忍不住想要贴贴的大型动物。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泄露了他心底那点绝不宣之于口的、被肯定后的隐秘得意和愉悦。
没错,我老婆夸的就是我!
没品的男人才会养不好老婆。
感觉要是有尾巴,此刻大概已经在他身后飞快地摇出了残影。
只有他自己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完美。
“……”
林晚被顾野那副偷偷藏不住的无声姿态弄得有点耳热,下意识轻咳了一声。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
顾野立刻放下了手里那个削得完美无缺的苹果,动作流畅地拿起旁边的搪瓷缸,给她杯子里续上温水,递到她没受伤的手边。
就差谄媚附上一句:老婆请喝水——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林春生,
脸上的那点不易察觉的柔和瞬间消失,又变回了矿区众人熟悉的那个冷硬、疏离的顾野。
“天色不早了,有事说事。”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心里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磨磨唧唧,没看见林晚在外面吹风都咳嗽了吗?
还在这儿杵着。
还一直盯着她看,看看看,是你的吗你就看。
林春生原本还沉浸在顾野那番迅捷又自然的动作,以及林晚那句话所带来的冲击里,
冷不防被顾野这么硬邦邦地一怼,神情愣怔了一下,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强行拽回现实。
他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窘迫,也有被看穿心思的狼狈,但更多的是沉郁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压低了声音,直奔主题:
“我知道你们要回林家坳。”
他这句话是对着顾野说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林晚,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也知道你们回去是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我想请你们,帮我打探打探…秀秀,她到底被嫁到了哪里。”
他没有办法了。
顾野眼神微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心里清楚,林春生口中的“打探”,绝不仅仅是回村随口问问邻里那么简单。
林春生应该自己回去过,显然碰了壁。
果然,林春生的声音染上几分压抑的痛苦:
“我不信…我不信秀秀她是心甘情愿就这么被她家里随便嫁了的!我们明明说好的…”
他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我上次回去,想找她家里人问个明白,可他们一听我提秀秀的名字,就像躲瘟神一样,嘴里还骂骂咧咧,说‘晦气’、‘赔钱货’。”
“他们家是什么德行我太清楚了!一大家子吸血鬼,雁过拔毛!”
“要是真把秀秀嫁去了什么好人家,换了丰厚的彩礼,他们恨不得敲锣打鼓,天天挂在嘴边炫耀,怎么可能会是那副嫌弃避讳的样子?这里头一定有鬼!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院子里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林春生胸膛微微起伏,将他积压已久的怀疑和痛苦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两人面前。
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只是阴郁沉默的矿工,而是一个被残酷现实逼到角落,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寻找真相的男人。
顾野听了林春生的话,脸上没什么波澜,他沉默片刻。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他对这些没什么想法,只听林晚的话。
林晚不愿意的事,他不会做。
林春生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他猛地转向林晚,那双平日里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急切。
“林晚……林晚妹子!”
他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她。
“求你,帮我这一回!就当…就当看在小时候,在后山那野池塘,我救过你一次的份上!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