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家庭。
越是终年弥漫着灶烟与压抑气息的环境,“重男轻女”就越是习以为常的生存法则。
林父林母眼里,除了生个儿子传承那虚无缥缈的“香火”,什么也装不下。
林晚短暂而灰暗的生命里,有三次死局。
第一次,是在她刚出生时。
婴儿脱离母体的啼哭未能带来喜悦,反而让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接生婆那句“是个女娃”,让虚弱的林母别开脸,林父的脸瞬间沉得能拧出水。
屋里只有婴儿细弱的啼哭,林父脸上蒙上一层阴翳。
他看着那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东西,眼中没有慈爱,只有沉甸甸的失望,权衡利弊的冷酷。
稍微思索后,甚至没有过多犹豫,一只指节粗大黝黑的手,沉默而缓慢地,移向了那截细嫩得不堪一握的脖颈。
不是儿子,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孩子投胎来一趟,眼都没睁就又回去了…怕是会把别的孩儿也吓着了,不敢来了……”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是来接生的老婶子看不下去。
那手猛地顿住。
林父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要是别的人家,这话或许没什么用,但是林家不一样。
他们两口子要孩子本就艰难,这女娃是三年来头一个。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为了那个还没影儿的儿子,他不敢赌。
命悬在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迷信上。
她活了下来。
因为是晚上生的,随便安了个名——林晚。
林晚这名字,来得轻飘飘,像傍晚随意刮过的一阵风。
……
风过无痕,
第二次死局,在她十岁那年。
林晚三岁时,林父林母终于迎来了他们光宗耀祖的耀祖儿子,真叫耀祖那种。
林耀祖出生后,原本还忌惮着接生婆说法的林父林母彻底放飞了。
家里所有的活计,喂鸡、剁猪草、打扫、看顾那个宝贝疙瘩弟弟……能丢的都压到了林晚瘦小的肩头。
灰头土脸,是她日常的底色。
若非太小的孩童上工违反规定,还会惹人闲话,她大概连那片刻喘息都会被剥夺。
等林晚十岁时,林耀祖也长到了七岁,林家父母开始盘算送他们的耀祖去上学。
再愚昧的人也嗅到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气息。
而林晚,无人问津。
可她不想认命。
种子在黑暗里发了芽。
她偷学。
她没基础,学起来慢,
好在林耀祖够蠢笨,学得更慢,还厌学。
放学回来,书包一甩,书本胡乱丢弃,便像脱缰的野狗般冲出去撒欢。
那些被遗弃的课本、写满红叉的作业本,成了林晚唯一的盼头。
她趁着收拾屋子的间隙学;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偷偷辨认拼音字母也要学;
没有基础,学得磕绊,像在沼泽里跋涉。
但她憋着一口气,一点一点,艰难地啃。
知识是苦水里泡出的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条,自以为能通向远方的、细若游丝的小路。
但这条路也可以是死路。
林晚偷学的事被林耀祖发现了。
他看到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灰扑扑的姐姐,竟然在地上默写着书上的内容,那隐约的字迹,甚至比他被老师反复责骂后写出的,还要好上几分。
一种被冒犯、被挑战的暴怒,混合着蠢坏之人对聪慧本能的嫉妒与厌恶,瞬间冲垮了他那被惯坏了的神经。
他猛地冲过去,然后不等林晚反应,揪住她的头发就往外拖。
“贱丫头!你敢偷我的书!你敢学!” 林耀祖的叫骂声尖利刺耳。
林晚的哭喊、哀求,在寂静的后山显得微不足道。
她挣扎着,却被养的更壮实,力气更大的林耀祖死死钳制,一路拖拽到那个野池塘边。
浑浊的池水泛着绿藻,散发腥气。
“让你学!让你聪明!”
林耀祖脸上是一种扭曲的、带着掌控欲的快意,猛地将她的头按进了冰冷肮脏的池水里。
“呜…咕噜……” 呛咳声被污水淹没。
林晚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如同巨锤砸向胸腔。
反复几次后,林耀祖没了耐心,到底年纪小,也怕被人看见。
于是在林晚惊恐的目光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猛地用力,将不断挣扎的人狠狠推了下去。
“噗通!”
冰冷的、肮脏的池水瞬间将人包裹。
林晚不会水,胡乱扑腾着,池水疯狂地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拼命向上伸手,视线被浑浊的池水模糊,只能看到岸边弟弟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他享受着林晚的恐惧。
林耀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死死扣着边缘,在水里挣扎、沉浮,看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哭声和哀求被咕噜噜的水声取代。
这种绝对的掌控感,这种将她的一切努力和生机都轻易践踏的感觉,让他心情舒畅极了。
直到水面的涟漪渐渐变小,他才像是完成了某种惩罚,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野池塘边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细微的水波声。
林晚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逐渐涣散,指尖渐渐松开,身体缓缓向下沉去。
就在她即将被彻底吞噬的那一刻,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往岸边拖拽。
整个人摔在地上,呛到胸腔的水上涌,
“咳咳咳——!”
她瘫软在泥泞的岸边,剧烈地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脸上的脏污。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她看到的是同村那个平时没什么交集的少年
——林春生。
他皱着眉,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她,等确认她还能呼吸,便松开了手。
“没事吧?”他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林晚惊魂未定,说不出话,只是瑟瑟发抖地看着他,显然对他也有些害怕。
见状,林春生没再靠近,也没再多问,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见她似乎缓过来一点,能自己坐住了。
便犹豫着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一次,林晚一身泥水瑟瑟发抖地挪回家。
她心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盼着能换来一点关切,哪怕只是一句责备后的询问。
然而,迎接她的,是林母尖锐的嗓音和咒骂:
“死哪儿野去了?饭也不知道做!怎么不死在外面干净!”
林晚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林母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水珠顺着尚未长开却已初现精致轮廓的线条滑落。
常年灰扑扑掩盖下的好颜色,被这次落水意外地冲刷了出来,那双因为惊恐而泛红湿润的眼睛,在小小的脸上显得格外我见犹怜。
她盯着林晚的脸,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儿的模样。
走上前,粗糙的手指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有些用力地抬起林晚的下巴,左右端详,眼神里没有丝毫母亲对女儿的怜爱,只有一种掂量货物般的审视。
林晚的心,却在那粗粝的触摸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丝微弱的火苗。
是发现她差点死掉,终于…
下一秒,林母松开手,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算得上满意的弧度,吐出的字眼却将林晚彻底打入冰窖:
“啧,没想到坯子倒是不错…养养好,以后这张脸,准能换份高彩礼。”
那丝刚刚燃起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连烟都没有剩下。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比野池塘的泥水更冷。
从那天起,林晚彻底沉默了。
至少在旁人眼里,她不再试图偷学,不再有任何不甘的挣扎。
她将自己缩进更厚重的壳里,低头,含胸,努力抹去身上最后一点引人注目的色彩,变成了林家坳众人眼中一个模糊、沉默、近乎透明的影子。
直到第三次死局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