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是从后院矮墙翻进来的，落地无声，如同融进夜色的影子。
一进来，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和林晚的房间亮着的灯光，而院子里…景象更是诡异。
林晚坐在一把从屋里搬出来的旧椅子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脚尖还一晃一晃的。
院子正中央，林家那三口人背对着，站得笔直，只是那挺直的脊背怎么看都带着点强撑的僵硬，
夜风一吹，三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呈现出又怂又不得不坚强的滑稽姿态。
林晚清凌凌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都给我站好了啊，谁姿势最标准，谁就可以先回去睡觉。”
“不然…”她拖长了调子，“就全都给我等到月亮下山吧。”
“要是有不服气的，尽管说出来，我让顾野跟你交流交流。”
三人：……
心中暗骂不停，行动上却老实站直，坚定得好像要入党。
林晚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风凉话：
“要我说，没事一家人一起赏赏月，陶冶陶冶情操，也挺好的。”
正说着，她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余光一扫，便看到了隐在阴影里的顾野。
也不惊讶，只懒懒地朝他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过来。
唤狗一样。
顾野眼眸微动，
却犹豫都没有，从阴影中走出，十分自觉地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立刻将她笼罩了一部分。
林晚仰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花，
然后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声音带着困倦的细弱嘟囔：“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困死了。”
所以，是特意在等他？
顾野看着她这真情流露出的、带着依赖的娇气，心又痒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俯下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
一个用力，便十分熟练且自然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
林晚顺势将脑袋埋进他温热的脖颈间，
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含混地又嘟囔了一句：“困了…”
顾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在自己怀里靠得更舒服些，
低头用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他很喜欢这些小动作，有种耳鬓厮磨的依恋感，
声音低沉柔和：“嗯，睡吧。”
“他们仨，你看着办吧…”
“知道了。”
他抱着她，转身，径直朝亮着灯的屋子走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院子里那三个罚站的背景板根本不存在。
看着办？
顾野当没看见。
凉拌。
而被彻底无视的林家三人，听着身后远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在初秋的寒夜里站得笔直，内心一片冰凉和绝望——
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
顾野动作轻缓地将林晚放在床铺上。
低头看去，她呼吸均匀绵长，眼睫安然垂落，是真的等他等困了，短短时间就睡熟了。
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顾野喉结轻轻滚动，
寂静僵持了好一会儿，
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试探，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晚晚？”
房间里只有林晚清浅的呼吸声作为回应。
“之前说的奖励…我现在能兑现了吗？”
他等了片刻，
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得逞，低语道：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
他俯下身，终于将白天就想做的事重现。
阴影罩下，
微凉的唇瓣如同羽毛般，轻轻落在她温软的唇角。
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停顿在那里，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挣扎。
理智在警告他适可而止，汹涌的情感却在叫嚣着更多。
他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
最终，那引以为傲的自控力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忍不住，带着点惩罚般的意味，又或许是无处宣泄的复杂心绪，用牙齿极轻地碾磨了一下她下唇的软肉。
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弄疼她，却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
“啧，”他微微撤离，鼻尖几乎还蹭着她的脸颊，带着点不甘又无奈的嘟囔
“…就当收点利息。”
…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她身侧躺下，却没有丝毫睡意。
一片寂静中，他抬起一只手，虚虚地在眼前握了握，指节分明，蕴含着力量。
可此刻，这双手却让他感到一丝陌生。
何家老二房间里发现的那几张潦草却关键的枪械构造图纸，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不是茫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仿佛操练过千百次的熟悉感。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迷茫和隐约的不安。
他以前…究竟是什么人？
会开车，还懂枪械结构。
…
正当他陷入自我认知冲击，心神不宁时，那只虚握的手突然被人迷迷糊糊地“啪”一下拍落。
顾野一怔，扭头看去。
林晚眼睛还紧闭着，秀气的眉头却蹙了起来，显然是睡眠被打扰的不悦，
她含糊不清地抱怨，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起床气：
“顾野，你是狗吧…睡觉、不知道关灯吗…”
“……”
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郁气，被这毫无逻辑、纯粹本能反应的抱怨冲得七零八落，瞬间消散无踪。
顾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长手臂扯了一下床头的灯绳。
“啪嗒”一声，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
这下不会晃到她了。
他重新躺好，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林晚的手，紧紧握住。
那温软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因未知而产生的躁动与不安。
不管这双手以前握过什么，沾染过什么，此刻，它能牢牢握住身边这个人，就安心了。
顾野侧过身，面向她，在万籁俱寂中，用极轻极轻，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不管我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
“你都不许嫌弃我，不然的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不然”的后果，最终却只憋出一句带着点笨拙狠劲，却又难掩底牌的话：
“…不然我也拿你没办法。”
“但一定会死死缠着你。”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确定的过去和眼前确定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
黑暗中，他收紧了握住她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