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从刚才就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借着林姑姑去给林耀祖抓药的间隙,林晚趁机用没受伤的手肘轻轻戳了戳身侧一直沉默的顾野,压低声音。
顾野抬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借着半掩的木门遮挡,俯身将额头抵在她没受伤的那侧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
鼻尖满是她的气息,躁动的心绪才仿佛被稍稍抚平。
他抬起头,没头没尾地,声音低哑却异常认真:“结婚以后,我肯定不让你跑掉。”
结婚太难了。
林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弄得一愣,随即失笑,故意逗他:
“说不定以后是你嫌我烦,想赶我走呢?”
“不可能。”
顾野坐直身体,否定得斩钉截铁,眼神执拗地锁着她。
“我总感觉,我活到现在,做过最努力的事,一定是和你在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开始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甚至带上了点危险的偏执。
领证一定需要户口吗?
林晚看着他这副认真盘算着怎么把她“绑死”的模样,心头一跳,
也敏锐地察觉到,顾野对她似乎不再仅仅是最初那种带着责任和懵懂的心理喜欢,
而是悄然掺杂了更浓烈、更具占有欲的生理性亲近。
所以他总是无意识地寻求肢体接触,像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
至于顾野说的最努力的事,她想说,他的感觉是对的。
原书里顾野作为军人世家顾家本家的孩子,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后来顾家被对手做局一时陷入困境,为了保护他,才把他记在旁系名下。
也因此,他挂了个男主养兄的名义。
包括把他丢进军队磨练,也是因为里面更安全,同时练练他的性子。
所以对于这样的顾野来说,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失忆这段时间了。
而她出现以后,他最大的苦,就变成被她忽悠了。
虽然,他好像挺乐在其中的。
但也确实是他做过最努力的事了。
…
这时,林姑姑拿着一包用旧报纸裹好的药草走了出来,递给她。
“按你说的,都配好了。”
林晚的要求是:不要人命,但也别让人好,吊着那口气受罪就行。
“谢谢林姑姑,”林晚接过,语气真诚。
“小时候就听村里人说您医术好,知道您这儿准有办法。”
别人那儿不一定给她这样的药,但是林晚知道她这里一定有。
林姑姑脸上仍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悲伤,
但听到提及医术,嘴角还是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往骄傲的痕迹,摇了摇头:
“都是过去的事了,能帮到你就好。”
林晚看着她这副认命般的样子,心里有些感叹:“姑姑,你太妄自菲薄了。”
“‘林少君’这个名字,以前在咱们村里,谁提起来不夸一句?”
林少君。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林姑姑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涟漪。
她怔住,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恍惚的茫然。
林少君……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她了?
好像是从她嫁人开始,她就成了“谁家媳妇”,后来男人没了,她回到林家坳,人们便叫她“林寡妇”、“春生他姑”……
这些称呼像一层层厚重的茧,将她原本的模样包裹、遮蔽,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在成为谁的妻子、谁的姑姑之前,她首先是她自己,是那个也曾背着药篓翻山越岭、敢跟老中医辩驳药理的林少君。
“姑姑,”林晚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人活着,不一定非要盼着谁、指望谁。你从前能靠自己活出一番样子,现在,依然可以。”
“别让时间,把你当年的意气给磨平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春生哥有他的路,你也有你的路。”
不要为了他人的悲惨,过度损耗自己。
那对自己太不公平了。
林少君怔怔地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年轻后辈眼中毫不掩饰的锋芒,那颗被生活磋磨得近乎麻木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些总是习惯性微驼的背脊,
虽然依旧没说什么,但那双枯寂已久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复苏。
*
临走时,林少君送二人到院门边。
看着林晚自然将手中的药包递给顾野,终是没忍住,轻声问了出来:
“林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然也不会来找她开那些药。
林晚愣了一下,转过身,对上林少君探究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其实是猜的。”
“推己及人,如果是我,有能力的话,也会那么做。”
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让那些施加伤害的人付出些代价。
林少君了然,心头压了多年的负担好像就此散去。
原来她做的事,并不一定是错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又充满生命力的人,再看看她身旁身形高大,寸步不离的男人。
“你会做自己吗?”
在这样一个男人和家庭几乎定义女人一生的环境里。
林晚闻言,几乎是立刻就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笃定,没有半分迷茫:
“我正在做自己。”
她知道林少君是吃了男人和婚姻的苦头,怕她也重蹈覆辙。
可林晚从不认为,与一个男人绑定在一起就是失去自我。
顾野于她,是她在这陌生时代审时度势后,主动选择的最优解,是她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更是她心甘情愿纳入未来蓝图的人。
排除掉剧情、气运这些因素,他本身人就好,能教能训还听话,也会尊重人,甚至放在现代也难寻,她为什么不选择他?
她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放着好的不要,要去捡些歪瓜裂枣自讨苦吃。
这只是一种她选择的生活方式,一种在她掌控范围内的生存与发展策略。
她厌烦世俗总急于给人贴上各种标签——“贤妻良母”或是“离经叛道”。
仿佛女人必须二选一,非此即彼。
她始终认为,人本就是复杂而多面的,无法被简单定义。
独自生活,活得精彩恣意,很好;能与心意相通之人携手,经营好一份感情,将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同样很好。
单身与否,婚姻与否,从来都只是一种个人选择,一种生活状态的呈现,而不该成为评判一个女性价值、定义她全部人生的标尺。
她林晚,选择了顾野,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再是林晚。
她依然在按照自己的意志前行,只是这条路上,多了一个她愿意与之同行的人。
而这个人,恰好是顾野。
如果有一天顾野不好了,那也可以是别人。
况且,
林晚转头。
目光落在身旁的顾野身上。
他显然没听懂她们之间的哑谜,只是安静地陪在一侧,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当察觉到她的视线后,立刻抬眼望过来,无意识倾身靠近,眼神里带着询问,仿佛在说“怎么了?”。
这里面还有他的事吗?
看着他那副全然专注、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的模样,
林晚笑了笑。
况且,他挺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