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关门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积攒了点力气,又更清晰地传来一声:
  “吱……!”
  林晚:“……”
  不是,哥们你来真的啊?
  林晚嘴角疯狂上扬,差点没忍住当场发出爆笑。
  努力绷住表情,循着声音,转身推开了杂物间的破木门。
  只见林耀祖病恹恹地瘫在光秃秃的板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
  正努力地朝着门口的方向,像只垂死挣扎的老鼠,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一见到林晚,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如同见到救世主般的光芒,
  挣扎着抬起一点脑袋,气若游丝地哀求:“姐…姐…给我、抓点药……娘不给钱…我、我给……”
  林晚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有钱?”
  “有!有…”
  林耀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费力地在硬邦邦的床垫子底下摸索着。
  掏弄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摸出一小卷零零散散的票子,加起来看着能有二三十块。
  这在现在的社会环境下,也不少了。
  是他之前去相亲时,从王秀兰那里连哄带骗弄来的,还没舍得花完,偷偷藏下的私房钱。
  他努力把钱往林晚的方向递,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林晚看着林耀祖递过来的那卷皱巴巴的票子,脸上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眉头蹙起,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就这么点啊?”
  她掂量着手里的钱,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和勉强。
  “这点钱,也就够抓点最便宜的草药,能不能管用我可不敢保证。”
  林耀祖何尝不知道她是在趁火打劫?
  可他浑身骨头缝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喉咙里火烧火燎,脑袋更是昏沉得快要炸开。
  与其硬扛着受罪,不如抓住眼前这根稻草,哪怕是杯水车薪,有也总比没有强。
  他闭了闭眼,认命般地艰难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行…抓、抓药……”
  “这可是你自愿的啊。”
  林晚得了便宜还卖乖,慢条斯理地将那卷钱塞进自己口袋。
  “等着吧。”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砰”地一声,再次将杂物间的破门关紧,隔绝了林耀祖期盼的目光。
  回到院子里,她脸上哪还有半分勉强,
  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朝等在那里的顾野晃了晃刚刚到手的钱,语气轻快:
  “走吧,咱们去给他们抓药~”
  顾野看着她那小狐狸似的得意模样,觉得有点可爱。
  怎么有人骗人都那么可爱。
  *
  两人径直出了林家院子。
  最后在一处熟悉的院门前停下脚步。
  林春生家门口,
  顾野侧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果然。
  她压根就没打算真去给林耀祖正经抓什么药。
  林晚对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地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有意见?
  顾野摇头,他怎么敢。
  ……
  林姑姑正在自家小院里翻晒着前几天采来的草药,阳光照在那些干枯的枝叶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苦香。
  见到林晚和顾野这么快上门,她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很快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将两人让进屋里。
  又习惯性地先看了看院门外,确认无人留意,这才轻轻掩上房门,动作间带着常年独居养成的谨慎。
  *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
  简单的寒暄过后,林晚收敛了神色,切入正题。
  “林姑姑,我们这次来,是想跟您说说秀秀的事。”
  “我们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她斟酌着用词,
  将何家如何因为老二何建军欠下赌债,如何将秀秀当作货物般抵债,又如何在她自尽后,企图拉林晚去顶替的经过,
  选择性地、但关键部分清晰地告诉了林姑姑。
  没有过分渲染,只是平静地陈述,但其中的冷酷与算计已足以让人心寒。
  林姑姑静静地听着,初始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随着叙述的深入,她的背脊渐渐不再挺直,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弯。
  她始终没有打断,只是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从最初的期盼,到震惊,再到一片死寂的悲凉。
  “…大概就是这样。”
  林晚说完后,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林姑姑低垂着头,久久未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痛楚与绝望。
  那些深埋的猜测终于被证实,而且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丑陋不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慢、极艰难地抬起手,用手掌捂住脸。
  “原来…是这样……”
  她失神地呢喃着。
  “怪不得,怪不得那孩子要把那些东西都送回来…她是知道,知道她和春生再没可能了……”
  越想越是痛心疾首:“沾上赌的,有几个能有好下场?那就是个无底洞啊!除非…除非她能跟何家彻底断了关系,可何家,何家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傻啊,她怎么就不说出来呢?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啊…” 林姑姑捶打着膝盖,悔恨交加。
  林晚还算冷静,更多的是看透世事的凉薄:
  “说出来?说出来有用吗?”
  “就算说了,春生哥知道了,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想尽办法去凑钱。可那能凑一次,能凑一辈子吗?”
  “何家那个窟窿,是填不满的。这次还了,下次呢?难道要让春生哥一辈子都被何家扒着吸血,永无宁日吗?”
  赌博这种事,就跟男人出轨一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根本戒不掉。
  “何秀秀不说,反而是护着他。”
  “现在这样,或许在她看来,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难道真要为了摆脱何家,两个人一起私奔去做黑户,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吗?”
  “就算他们愿意,以秀秀的性格,她恐怕也不忍心这样拖累春生哥。”
  再说,就算他们俩能黑户过一辈子,那他们的下一代呢,总不能也跟着没身份吧?
  这些林姑姑不是不明白,只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一番话下来,
  目前全场唯一真实黑户顾野沉默了。
  只有他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自己,现在不就是个连光明正大身份都没有的黑户吗?
  想到这里,他目光幽幽落到林晚身上。
  娶老婆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