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声音,病房里更加安静。
顾野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平日显得冷硬甚至有些痞气的轮廓,在沉睡中柔和了不少,但也失去了往日鲜活。
林晚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中的顾野。
像是在确认什么。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看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在这消毒水的气味里凝固了。
半晌,才幽幽冒出来一句。
“你说你,怎么又伤到脑袋了,还好没变丑,不然我可就不要你了…”
没办法,她确实有点卡颜。
然后,才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有,顾野,你骗了我,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一坐下,就习惯性占领道德制高点,对着还在昏迷的人讨伐起来。
全然不顾人家能不能听见,一心只有演戏演全套的敬业。
她可没撒谎,顾野没向他坦诚自己恢复了部分记忆,还一声不吭去参加抓捕行动,这怎么不是欺骗?
至于别人要怎么脑补,可就不关她的事了,反正她的情绪都是真实的。
实战演技派,永远不翻车。
…
病房实在太安静了,静得令人发冷。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才极轻地、近乎自语般地开口。
“…快点好起来,醒过来吧。”
“不然,等我更生气,你就要吃点苦头了。”
“听到没?”说着,她戳了戳顾野的脸颊,看起来冷硬的脸被戳进去一个小小的凹陷。
其实她也不是全然没有良心,还是有点心疼顾野这个倒霉蛋体质的。
叹了口气,凑近,在他耳边补了一句。
“顾野,你听话一点。”
而后,目光回落到顾野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不仅是听话醒过来,更是让你醒过来也要和以前一样听话的意思哦。
……
病房外,许霖靠在墙壁上,忍不住竖起耳朵,却只听到一片寂静。
他挠了挠头,心里越发没底。
顾野可真是给他埋了个大雷啊。
说到雷…许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他皱着眉,使劲回忆,余光从走廊上不时来探望病人的家属身上掠过。
突然,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顾野受伤昏迷的消息传回京市后,他那位爱子心切的母亲秦舒云女士立刻打来了电话。
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透过电话线溢出来。
在确认顾野无生命危险后,她当机立断表示要亲自过来看看,还详细问了军区医院的地址,以及……林晚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当时秦阿姨的语气,充满了对这位儿媳妇的好奇和期待,透着溢于言表的热乎劲儿。
要是…要是等秦阿姨风风火火地赶来,看到她心心念念的儿媳妇,结果发现她儿子干的好事。
装混混把人家姑娘骗到手,还卖惨、先斩后奏把证都领了…
许霖眼前一黑,几乎能想象出到时候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
这哪是探病,简直是来点燃炸药库啊!
想到这儿,他恨不得拿头撞墙,思考着要不要先给人通个气,或者干脆找个理由婉拒秦阿姨来访时。
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拉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许霖那一脸抓狂又强自镇定的模样上时,闪过一丝疑惑。
许霖瞬间站直,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林晚同志,看完了?顾野他……”
“他暂时没什么反应。”
倒是眼前这位…
林晚看了看许霖眼下的青黑和紧蹙的眉头,主动道,“许同志,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最近没休息好吧?”
“要不然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照顾他就行。”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许霖几乎是脱口而出,连连摆手。
开什么玩笑,让这两位单独待在一起?
顾野万一突然醒了,或者林晚想起自己被骗,越想越气…场面失控了怎么办?
对上林晚不解的眼神,他连忙找补,语气诚恳:“林晚同志,你这一路也辛苦了,哪能让你再受累。”
“你放心,住处早就安排好了,要是让你累着了,等顾野醒了,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必须先把两人暂时隔开,给顾野争取点缓冲时间,也让他自己想想怎么收拾这残局。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晚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留在病房?
对着一个记忆可能正在混乱重组、醒来后不知是何态度的顾野?
她觉得还是分开点好,给彼此都留点空间和余地。
不然等顾野恢复记忆清醒过来,面对她这个和记忆完全对不上号的人,怕是会直接怀疑人生吧?
不如让他自己先好好想想,顺便…也看看他醒来后,究竟会怎么做。
于是,林晚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没有坚持:“那就麻烦许同志安排了。”
许霖暗暗松了口气,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叫来一个勤务兵,低声嘱咐务必守在病房外,注意顾野的情况和任何访客,有变化立刻通知他。
然后便亲自带着林晚,离开了医院大楼。
*
林晚原本以为,许霖会带她去军区的招待所暂时安顿。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于公于私,住招待所都更合情理。
然而,许霖却引着她,径直走向了家属院。
当许霖停在一栋简朴的单元楼前,掏出钥匙打开一楼某个房间的门时,林晚眸光微动。
竟然直接带她来家属院。
啧,
那只能说明她和顾野的结婚手续,已经搞定了。
只有法律上名正言顺的军属,才能被如此自然地安排入住这属于顾野的住处。
否则,许霖就算再热心,也不可能、更不敢把一个非亲非故的年轻女性直接安排进这里。
意外收获啊,看来顾野当初说的着急,是真着急。
意识到这一点,林晚多了几分底气的同时,也不由好奇。
她和顾野怕不是真有点纠葛在身上,怎么就那么巧,接二连三的,他都阴差阳错为她铺好了路,搭好了戏台。
来到这世界第一天她所求的身份,竟然就这么得到了。
……
“林晚同志,就是这里了。”
许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有些局促地让开身。
“房子小了点,也简单,但基本生活用品都有,被褥都是新的,你先休息,看看缺什么,随时跟我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食堂就在前面那栋楼,吃饭方便,这是钥匙。”
许霖不知道自己隐瞒的事已经被人猜到了,说着把钥匙递给林晚,眼神有点飘忽,不太敢直视她,仿佛这钥匙烫手。
林晚接过那把还有些崭新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收。
她抬眼,对许霖礼貌地点了点头,或许是此时心情还好,眼角眉梢带了点笑意。
“谢谢许同志安排,这里很好,麻烦你了。”
许霖看着她坦然接受,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住这里,心里那点心虚和愧疚感更重了。
这姑娘,到底是太单纯,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已婚了吧。
“不麻烦不麻烦,那你先休息,我、我去看着顾野那边,再跟医生了解一下情况。”
许霖几乎是落荒而逃,他觉得再待下去,自己那点的良心都要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