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属院，心里七上八下地又折返回医院。
顾野啊顾野，真是让他良心备受折磨。
他一开始居然还怀疑人家，真该死啊。
…
等许霖刚心事重重走到病房所在的走廊，
守在门口的勤务兵就快步迎上来。
“许副营长，顾营长醒了！你们走后没多久就醒了！”
醒了？！
许霖精神一振，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立刻联想到林晚刚才进过病房，虽然时间不长，但果然还是真正亲近的人有用啊。
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也没敲门，直接拧开病房门就走了进去，嘴里还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可以啊顾野！果然还是你媳妇好使，这才来多一会儿，就把你给刺激醒……”
他的话戛然而止。
病床上，顾野已经半坐起来，背后垫着枕头。
他头上还缠着纱布，听见动静，一双眼睛朝门口看来。
那目光，沉静得像冬日寒潭的水面，冰冷、幽深，带着有如实质的、上位者才有的沉凝压力。
那是许霖从前最熟悉的眼神，是能将一切情绪和算计都冻结在深处的眼神。
自从顾野去潜伏后，许霖就再也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目光。
此刻突然对上，竟让他呼吸微微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寒气拂过。
后来那个在矿区见到的，带点温度的顾野，似乎都被这一眼封存了起来。
好在，那沉冷的目光在看清来人是许霖后，迅速缓和，恢复了熟人间的常态。
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许霖刚才的话有些疑惑：“…你刚才说什么？谁来了？”
许霖甩甩头，把那一丝不自在抛开，心想大概是顾野刚醒，气场还没收住。
他几步走到床边，重点完全跑偏，双手撑在床沿，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谁来了？还能有谁来了？当然是你心心念念的林晚！”
“我说顾野！你小子可以啊！瞒得够深的！我问你，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能…怎么能骗人家小姑娘？！”
顾野刚醒，大量恢复的记忆——从军区的任务部署、卧底细节，到矿区的点点滴滴。
每一个画面——如同涨潮般在脑海里汹涌冲刷，带来阵阵胀痛。
他正努力将军区顾野与矿区顾野这两个身份、两段记忆融合，冷不丁被许霖劈头盖脸一顿质问。
“什么小姑娘？骗什么？”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干涩和真切的茫然。
他怎么可能骗人？
“还装！还装！”
许霖觉得顾野这是醒了还想抵赖，气不打一处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唰地抽出两本簇新的结婚证，直接甩到顾野被子上。
“你自己看！好好想想怎么跟你媳妇解释吧！居然跟人家说自己是混混，无父无母，骗得人家跟你在一起！”
顾野有脸说，他都没脸听。
鲜红的结婚证刺眼地躺在白色被单上。
顾野的目光落在上面，看到自己名字旁紧挨着的名字时，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林晚。
那个笑容狡黠、心思灵动、有时娇气有时又坚韧得出奇的人…
矿区小屋的灯光，她嘀咕着未来的样子，她受伤时苍白的脸，她塞钱给他时理直气壮的表情……
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鲜明而真实。
可是，在这些鲜活的记忆之前呢？
在他作为矿区顾野之前的人生里，在他清晰的、恢复了的全部记忆中。
没有她。
在他的记忆里，所谓的混混身份不过是他造假方便行动，他没有救过她，更没有和她见过面，又谈何在一起？
没有相识，没有相恋，没有任何关于未婚妻林晚的由来。
这与她最初讲述的完全对不上。
那些过去，全是一片空白。
这种矛盾感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记忆的缝隙里，让他没办法忽视。
这让顾野不得不怀疑，
难道…是她骗了他？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设计？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发闷，甚至有些尖锐的刺痛。
情感与怀疑，真实的相处与空白的过去，在他恢复全部记忆的头脑里激烈交战。
比起愤怒于可能的欺骗，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无措和纠结。
如果她真是骗他的，那她图什么？他们之间的相处又算什么？一场荒唐的游戏吗？
她说的情深意重，那些情真意切都是假的吗？
如果不是，那这空白的前因又是什么？
纷乱的思绪和头部未消的疼痛让他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义愤填膺的许霖，因为心绪激荡和伤势，声音艰涩，仿佛还有点委屈。
“我…什么时候骗她了？”
分明更可能是她骗了自己…
记忆里，他们在矿区之前分明不相识。
可她却说他们很恩爱，他为了她做尽一切事，现在看来反倒更像是拿捏他的手段。
这个认知，让顾野心中酸涩，一时无法接受。
…
许霖正等着他忏悔或者辩解，听到这话，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中了。
他看看顾野苍白脸上那完全不似作伪的困惑，又看看被子上那两本扎眼的结婚证，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不会是那一撞，把脑子真的撞出问题了吧？！
“顾野？你…你真不记得了？林晚啊！那可是你昏迷前还死拉着我让我一定带她走的林晚。” 许霖的声音都变了调，难得惊慌失措。
顾野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也想问，他也茫然。
他记得林晚，他怎么会不记得林晚？
可他为什么又不记得林晚？不记得之前的林晚？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许霖被他这沉默而复杂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再不敢耽搁，转身就往门外冲。
“医生！医生！快来看看！他这情况不对！！”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野缓缓抬起未受伤的手，指尖触碰到那鲜红的结婚证封皮，冰凉滑腻。
他翻开其中一本，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并排的名字上。
林晚…
你真的，骗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