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检查和询问,眉头却越皱越紧。
顾野的表述条理清晰,对任务细节、部队编制、乃至近期矿区发生的事件都记得分明,头部检查也未显示新的严重损伤。
但问题就出在关于林晚的这部分记忆上。
“顾营长坚持,他对这位林晚同志的记忆是从矿区开始的,清晰且连贯,但在这之前没有任何相识的印象。”
医生对许霖低声说道,也有些困惑:“而按照许副营长您的说法,以及这结婚证的存在…逻辑上说不通。”
何止是说不通,简直是记忆断层。
这位林晚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许霖急得不行:“医生,这不对啊!他明明之前为了人家连命都快不要了,昏迷前最后一句话就是交代我带上她!骗着人证都领了,现在又说记不起怎么认识的了?这不是…这不是耍流氓吗?!”
他转向顾野,语气激动,“顾野!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从伪造身份开始就骗了人家林晚同志?”
“你该不会为了让任务更合理真实,故意假戏真做,真找了个姑娘做未婚妻,结果现在不认账了吧?”
虽然他知道顾野不是这样的人,可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啊。
要是林晚一气之下举报他隐瞒身份欺骗民众,那可是要受处分的。
许霖决定好好跟人掰扯掰扯。
“人家姑娘到了咱们这儿,才知道你根本不是混混,是堂堂的营长!你知不知道她都生气了?一开始还冷着脸…”
“可就这样,人家还愿意来看你,还想留下来照顾你。”
“要不是我觉得你需要静养,劝她先去休息,现在她听到你这些话,不被气死也得伤心委屈死。”
顾野靠在床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
他捕捉到了许霖话里的关键信息,几乎是本能地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她…生气了?”
问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种下意识的关切和心虚,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许霖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按你的逻辑,你被人骗得团团转,最后发现对方说的话都是假的,你不生气还怕别人生气?”
“顾野,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而且我告诉你,人家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背着她把证都领了呢!你这事办得…真是完蛋了!”
“她现在本来就处在被你隐瞒身份的气恼里,说不定一气之下都不想和你过了,结果你还把证拿了,让她想跑都跑不掉,你真是完了…”
“证……”
顾野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两本结婚证上,喉咙发干。
哦,还有结婚证,他们已经合法了。
许霖那句‘完了’敲在他心上,随之而来的不是被指责的恼怒,第一反应竟然是还好有证跑不掉。
第二反应则是更加清晰、让他坐立难安的心慌。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林晚知道这一切后,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会浮现出怎样的冰冷和嘲讽。
许霖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无措尽收眼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脸。
“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这表情!你说你不认识她、不记得怎么开始的,谁信?”
“一个人的嘴能撒谎,可这种本能的反应怎么骗人?你明明就是在乎她在乎得要命,又知道自己理亏,现在想赖账是不是?”
许霖觉得自己真相了,前所未有的聪明过。
顾野被许霖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脑子嗡嗡作响,原本因为记忆矛盾而产生的坚定怀疑,此刻竟真的动摇起来。
‘一个人的嘴能撒谎,可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许霖这话不断在脑海里回荡。
顾野不受控制想起在矿区第一次见到林晚时的场景,她的无措,惊喜,依恋,委屈…
从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并且审讯过无数敌特的他来看,那些情绪也全是真实的。
如果是陌生人,很难有那样自然的真情流露。
难道…真是自己撞坏了头,记忆出现了离奇的错乱或混淆?
把真实的过去,扭曲成了现在这样?
…
一旁的医生见状,斟酌着开口。
“从医学角度讲,脑部受创后,记忆出现选择性缺失、混淆,甚至因心理因素导致潜意识美化或扭曲某些不愿面对的记忆片段,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真如许副营长所说,顾营长您…呃,在相识之初出于任务需要有所隐瞒,那么事后,尤其是受伤后,潜意识里因为愧疚或担心后果,对这部分记忆进行修饰或‘遗忘’,也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这样的情况虽然少见,但仍旧是存在的。
许霖听完,更是找到了理论依据,痛心疾首地总结:“听听!医生都这么说了!”
“顾野你就是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干了亏心事,怕林晚同志跟你秋后算账,所以干脆自欺欺人,不记得了!你这叫逃避!无耻!”
“我没有……” 顾野想反驳,但声音低了下去。
医生的话和许霖的指控,结合他自己内心深处对林晚那份无法忽略的牵挂和此刻的心虚,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理智上,他清晰地记得记忆的断层;
情感上,许霖描绘的欺骗、愧疚、逃避逻辑链,和他面对林晚问题时的本能反应,又严丝合缝。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激烈拉扯,头部的隐痛似乎又加剧了。
他需要时间。
需要冷静下来,把这一切掰开揉碎了想清楚。
需要弄明白,关于林晚,真相到底是什么。
而在想明白之前,在理清自己这团乱麻般的情绪和记忆之前…
还是先不要见面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林晚如果此刻站在他面前,会用怎样清冷的目光看着他,又会说出怎样一针见血、让他无从招架的话。
那一定是他无法接受的结果。
光是想象一下,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在意和一点莫名惧意的感觉又来了。
他好像,真的有点害怕面对可能正在生气的她。
“许霖,” 顾野终于开口:“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林晚那边…暂时先别让她过来了。”
他需要一点空间,整理记忆,也…积攒一点勇气。
许霖看着他这副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又是恼火又是无奈,最终也只能摇头。
“行行行,你好好想!真想不明白你怎么回事,再这么下去,我看你这媳妇也得跑!”
虽然见面不多,但从林晚见到军人也毫不怯懦的反应来看,她明显不像是普通乡下会唯唯诺诺受委屈的人。
顾野最好别自讨苦吃。
说完,气哼哼地跟着医生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