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过了早饭时间林晚才拎着个保温桶,不紧不慢地走到医院病房外。
门口的勤务兵不在,估摸着是抽空去吃饭还没回来。
她出门比原计划晚了些,一是太久没下厨,生疏了。
二是多少存了点心思——给顾野留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是继续装病逃避,还是主动醒来。
如果他选后者,他们或许还能心平气和地聊聊,毕竟都走到这一步。
就这么一个顾野,真玩坏了可怎么办。
这次,她可真是难得心慈手软了,想给他也给自己一个不那么针锋相对的可能。
但显然,有人并不想要这个机会。
*
病房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说话声。
林晚脚步停在门外。
避免影子暴露自己,侧身透过缝隙,看见之前见过的那个护士正收拾着空吊瓶,声音带着点试探。
“顾营长,正好也到换药时间了,我帮你把肩膀上的纱布换一下吧。”
“不用,等会儿勤务兵会处理。”顾野的声音响起,眉头微蹙,带着明确的拒绝。
之前一直都是让勤务兵换药。
他对自己的定位清晰,作为有对象且已婚的人,这点自觉和避嫌还是知道的。
万一让林晚知道…
以她那性子,恐怕不止是生气,分分钟就能给他演一出以牙还牙,到时候他找谁说理去?
护士却没轻易放弃,走近一步,语气更轻柔体贴了些:“顾营长,你不用这么排斥,我们对病人都一视同仁,况且你的勤务兵这会儿也不在。”
就是不在才不安全。
“不用。”顾野再次拒绝。
目光又瞥向门口,林晚昨天说了今天来,这都几点了?
人影都没见。
不会是随口一说,根本就是唬他的吧?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莫名有些发闷。
护士见他沉默,不断瞥向门口,自以为猜中他的心思,提议道。
“顾营长不用担心,要是你实在不想见昨天那位女同志,等会儿人来了,我可以帮你拦下。”
“或者…你继续假装昏迷?估计她很快就会走了。”
“现在有些女同志啊,是比较热情主动,也不看场合,确实难缠,你不想见也很正常,能理解……”
“谁说我……”
顾野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刚想厉声打断这莫名其妙的臆测和越界的话。
话还没完,
一道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过了顾野的话。
“哦——?”
“我才知道,原来顾营长不想见我,觉得我很难缠啊?”
病房内瞬间死寂。
顾野心脏猛地一缩,倏地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林晚单手拎着保温桶,慢悠悠地推门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点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目光先是在手足无措的护士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病床上僵住的顾野身上。
在她身后,刚刚吃完饭跑回来的勤务兵,垂着脑袋,恨不得缩进墙缝里,满脸写着完蛋了的心虚和惶恐,大气不敢出。
空气凝固,针落可闻。
…
顾野对上她那双眼。
他一直想见的人见到了,却是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候。
那双素来灵动的眼里只有一片冰冷和嘲讽,仿佛在说:
看,我给你机会了,你不中用啊。
…
“你误会了…”
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他喉咙发干。
那眼神太清,太透,映出他所有混乱和尚未厘清的思绪,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旁的护士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端着治疗盘,低着头快步溜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勤务兵更是在林晚进来时就已经缩到了走廊。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捏出水来。
“误会?未必吧。”
林晚没动,依旧站在门口不远的位置,目光锁着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直接开门见山:“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顾野张了张嘴。
“别想撒谎。” 林晚截断了他任何可能的犹豫。
“……是。” 他吐出这个字。
“昨天我来的时候,你也是醒着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顾野无法否认。
“那有什么可误会的?人家说得不是挺对的?”她隐约笑了声。
“不想见我?那不是实话吗?”
“不是!” 这次他答得很快,几乎没过脑子。
林晚轻轻歪了下头:“那为什么装睡?”
向前走了两步,离床更近了些,压迫感无声蔓延。
“看着我担心,自言自语,很好玩吗?还是说,你觉得这样逗弄我,特别有意思?”
“我没有…”
“从没那样想过。”
林晚:“可你那样做了,不是吗?”
顾野想否认,却发现按这个逻辑,自己的行为确实难以自圆其说。
为什么装睡?因为一时害怕面对?因为记忆的矛盾让他不知所措?
所以没多想就那样做了。
这些理由在被当场撞破的眼下,显得如此软弱和可笑。
“是我在缠着你吗?” 林晚又问。
“让你很厌烦吗?”
“没有!” 顾野的心因她这句话狠狠一揪,语气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他怎么会厌烦她?
“那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明明醒了,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不知道?”
“顾野,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顾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执拗的眼睛,知道避无可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声音低哑。
“我…恢复记忆了。”
他想说的是,我恢复了记忆,可那些记忆里没有关于你的来处。
这让我困惑,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比起无法面对,其实更怕的是失去,所以才犹豫了。
然而,他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林晚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恍然大悟的神情。
眼里凉意浸满,甚至带着点自嘲。
“哦——” 她拖长了音调,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有了答案。
“恢复记忆了,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所以,” 她声音放轻,“顾营长是后悔认识我这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人了,对吗?”
“不是!” 顾野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她怎么能这么想?
“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林晚打断反问。
“你的记忆恢复了,完整了,然后呢?发现自己原本为了任务伪造的身份竟然还牵扯到一个累赘,觉得很困扰?很麻烦?”
顾野第一次觉得有口难言:“…别这样说,你可以生气,可以怪我,但别这样贬低自己…”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觉得你是累赘。”
哪怕在矿区,他除了一开始不习惯多一个人打乱生活节奏,但也从未想过她是累赘,反而是她时常的跳脱,让灰暗乏味的生活多了鲜活,有了目标。
顾野试图组织语言,在脑海中搜寻着那些独独缺失了她的记忆画面。
“我只是恢复的记忆里…没有你,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