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恢复的记忆里没有我?”
林晚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的光,似乎一点点暗了下去。
过了几秒,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充满了讽刺。
“顾野,” 她叫他的名字,字字清晰。
“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功勋、身份、过去所有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我,是吗?”
“因为这样,你就不惜伙同其他人瞒着我,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清楚是吗?”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到了床边,微微俯身,与他平视。
这个距离,顾野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晚晚。”
林晚冷声:“别这么叫我。”
“顾野,你需要想清楚什么呢?想继续?还是想结束?你醒了以后在犹豫什么?又在挣扎什么?”
“让我猜猜,是在衡量如何处置我这个意外吗?”
“又或者说,你在怀疑我?”轻飘飘的话,直戳顾野的心思。
顾野:“我…”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林晚洞察人心的能力用在自己身上是这样的。
毫无招架之力,无可辩驳。
“顾野,在其他人都知道你的情况,却唯独瞒着我的时候,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这句疑问,是深深失望。
“你想摆脱我,可以直说。” 她深吸了口气,“真的不用找这么离谱的借口。”
“当初在矿区你不记得一切,现在你记得一切,而你的一切里没有我,反正不管哪一段都是没有我的位置,我明白你的意思。”
“放心,我不是非你不可,当初和我在一起的顾野也不是如今的顾营长,我更不认识什么顾营长。”
一番接二连三的话,都不如这最后一句来得重,顾野感觉好像重重挨了一拳,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的意思是,在她心里,那个混混顾野才是她想要的,而现在的他,她不要了是吗?
林晚没有看他,直起身,将一直拎在手里的保温桶放在了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哒”一声。
她的动作依旧稳,只是放下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早上刚熬好的汤,第一次熬,味道不怎么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想喝就趁热喝了吧,不想喝就倒掉。”
说完她转身欲走。
“晚晚!” 顾野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被他握住时僵了一下。
“放开。” 林晚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我不。”
顾野没动,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真的消失。
林晚尝试挣扎,无果。
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刺骨的疏离。
“顾野,放开。”
顾野不听,依旧固执己见。
他就知道,他当初在林家坳的预感是对的。
“怎么?” 林晚扯了扯嘴角,说出的话像蛰人的尖刺。
“现在不光是记忆没了,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了,是吗?顾大营长。”
生疏的称呼像一盆冰水,浇得顾野指尖发麻。
他看着她冰冷失望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好像继续下去,就会开始讨厌他。
别讨厌他…
…
于是,握住手腕的力道,一点点,不受控制地泄力。
最终,手指无力地松脱。
林晚收回手,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与她周身的冷意形成鲜明对比。
“你好好休息。”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去。
“不用再费心思想办法躲着我,更不用…找那么荒唐的理由。”
“真的,不用那么麻烦,我林晚从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只是在门缝彻底关闭的前一瞬,顾野似乎瞥见她微微偏过去的侧脸上,眼角处,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晶莹的光,飞快地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桶,沉默地散发着些许余温。
顾野维持着僵坐的姿势,久久未动。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抓住她时的触感。
而心口某处,却像是被坠出了一个空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他好像…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明明本意不是这样的,他明明想好了,等她来了就和她实话实说,
他早就想过了,其实记忆有没有她也不那么重要。
在矿区的他根本没有过去,对她一开始那些话也没有印象,感情更不可能从天而降。
只是相处的过程里不受控制一点点为她的一举一动所牵动,所以无论开始的起点在哪里,结果都一样。
可他全搞砸了。
因为错了一步,然后每一步好像都不对了。
她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了。
甚至把他分成了两个人,她不想要现在的他了。
*
军区医院门口
秦舒云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挂着醒目红十字和白底黑字“军区医院”牌子的楼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路的舟车劳顿和悬着的心,在看见这栋楼时,总算落下了大半。
她整了整因旅途而略显褶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刚进大厅没走几步,迎面就和一个小姑娘撞了个肩膀。
那姑娘走得急,低着头,秦舒云只觉眼前人影一晃。
“对不起。”
对方立刻低声道歉,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秦舒云下意识看去,只瞥见一张白皙的侧脸,眼睛似乎有些红肿,睫毛湿漉漉的,像只受惊后强忍委屈的小鹿。
姑娘没停留,匆匆颔首后便快步与她擦肩而过,转眼消失在大门口的人流里。
秦舒云停下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纤细匆忙的背影,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一个人红着眼圈从医院出来?是家里有人生病了?
她摇了摇头,压下那点无关的关切,继续按着许霖电话里告知的楼层和病房号找去。
上了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
她找到那间单人病房,门虚掩着。
抬手想敲门,目光却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瞥了进去。
只一眼,她的心就揪紧了。
病房里,她那个几年未见、记忆中总是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得能当刀子使的儿子顾野,此刻正垂着头坐在那里。
……浑身透着近乎颓丧的失魂落魄。
肩膀垮着,背脊虽然依旧能看出军人的硬朗线条,却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阴霾里。
他盯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活像个被人抛弃的弃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