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早有预料。
  他抿了抿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又顿了顿,将那张鲜红的结婚证也一并拿了出来,摊开放在柜台上。
  手指按在并排的两个名字上,微微用力。
  “我是她爱人。”他声音低沉。
  “她和我闹了点误会,一个人跑出来了,我很担心她的安全。”
  “请同志通融一下,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住在这里,房间号是多少,我可以不上去打扰,只请你们帮忙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女同志的目光在军官证和结婚证上停留了片刻,看到结婚证上那醒目的公章,脸色缓和了些。
  但看了看顾野眼底明显的红血丝和焦急的神情,还是警惕的没有告知具体房间。
  可仅凭这几个瞬间,顾野已经猜到,林晚就在这里。
  *
  得知林晚去向后,顾野坚持让许霖先回驻地。
  他独自坐在招待所前厅角落一张硬木长椅上等。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金黄,又逐渐染上暮色。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无比漫长,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
  每一次门轴转动的声音都让他脊背绷直,又一次次在看清来人后失望地松懈。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招待所那扇老旧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林晚。
  她还是那身素色衣服,除了眼尾有些微红,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与人交谈后的松弛。
  而她身后半步还跟着走进来一个男人。
  顾野瞳孔骤然收缩。
  一瞬间,他有点怀疑自己的报应是不是来得太快了?
  前脚医院护士胡说八道被抓包,后脚他媳妇跑路就碰见了其他男人。
  真的是以牙还牙。
  …
  韩明远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点浅浅愉悦。
  两人似乎在结束某个话题,林晚侧头对他说道:“…你和我想象中,倒是不太一样。”
  韩明远回:“你倒是和我想象中一样。”
  二人语气平和,甚至可以说得上融洽。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晚似乎察觉到了来自角落的、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转过头,目光与顾野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那一刹那,脸上残余的那点松弛感瞬间消失无踪,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隔膜。
  只淡淡地瞥了顾野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即移开视线。
  而顾野的目光在察觉到她的躲闪后黯淡两分,便立刻锁定了她身后的人。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形的、属于雄性领地受到潜在威胁时的警惕与审视,以及剑拔弩张的微妙对抗感,在空气里悄然弥漫开来。
  顾野的眼神冷厉,带着毫不掩饰的针对;韩明远则依旧平静,甚至暗暗挑了挑眉。
  这无声的对峙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韩明远率先移开目光,转向已经迈步走向楼梯的林晚,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角落的顾野也听清。
  “看来,有人找你,我就不耽误时间了,下次聊。”
  他说得自然得体,仿佛是和熟人寒暄告别。
  说完,甚至对顾野的方向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步履从容地踏上了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转角。
  很显然,他也住在这家招待所。
  …
  挑衅,他一直在挑衅。
  顾野咬牙,视线从韩明远消失的楼梯口收回。
  重新紧紧黏在林晚身上。
  结果人已经走到了楼梯中间,一次也没有回头。
  顾野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但根本顾不上这些,几步追到楼梯口,跟着上了楼。
  林晚走到三楼,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就在她推门进去、准备反手关门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抵住了门板。
  顾野不知何时已经紧跟到了她身后,趁着门还未合拢的缝隙,不容抗拒地侧身挤了进去。
  “你……”
  林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了一下,蹙眉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房门在顾野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
  见他硬挤进来,林晚连眉头都懒得再皱一下,仿佛多费一丝情绪在他身上都是浪费。
  径直走到桌前,将钥匙随手放下,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杯壁温热,她双手捧着,慢慢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僵立在门边的顾野,语气客气。
  “顾营长,有何贵干?”
  顾野:“……”
  这辈子不想再听到这个称呼了。
  突然觉得马上升职挺好的。
  顾野喉结滚动,此前演练无数次的或解释或恳求的话,最终,千言万语只压缩成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一句。
  “我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头脑异常清醒,不敢有丝毫逃避。
  “我不该装病,不该只瞒着你一个人。”
  “最不该,因为自己的举止让他人轻视你。”
  林晚捧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挑眉,眼中掠过真实的讶异。
  开窍了?还是受高人指点了?
  她看向顾野,将他紧张郑重的神色看在眼里。
  “行,我接受了。”
  顾野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几乎是急切地上前半步,脱口而出:“真的……?”
  “顾营长没事就请回吧。”
  顾野脸上那点刚刚燃起的光亮,“嗤”地一声又熄灭了。
  只余下僵硬的愕然,他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为、为什么?”
  林晚微微歪头,脸上是困惑,奇怪他为何有此一问。
  “什么为什么?”语气理所当然:“你道歉,为你装昏迷、单独瞒着我的事道歉。”
  “我听到了,也懒得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浪费心力影响心情,所以接受了,这件事就此了结了。”
  “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还得有什么其他的发展吧?”
  林晚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磕碰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毕竟,跟我有关系的,从头到尾,都是矿区那个无父无母、有点混不吝却会全心全意对我的顾野。”
  “又不是功勋卓著、前程似锦、记忆恢复后需要重新审视一切的顾营长。”
  回旋镖虽迟但到。
  顾野站在昏沉的暮色里,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有点凉。
  不相干的人。
  好想回到过去,给曾经的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脑子。
  他在质疑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连续性时,不正是无形中否定了与她建立关系的那段时光?
  而现在,她用同样的逻辑,将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