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这人的缺点是轴,认定的事就容易一头扎进死胡同,所以才会因为自我纠结怀疑做出后面的事。
可他的优点也是轴,认定的人说不放手就不放手,哪怕做出些非常人所能理解的行为,接受能力也十分良好。
比如现在,
当发现记忆这个事情自己不在乎,却变成在林晚那儿绕不过去,又没办法解决。
还前有狼后有虎都盯着自己的婚姻状况时,
他迅速回想了短短几天的经历和逻辑,最后真给自己找到了条路子。
那只能将错就错了。
……
于是乎,
顾野低下头,肩膀塌陷了一瞬,那总是挺直的背脊竟然透着几分示弱的弧度。
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带着退无可退的坦白:
“好吧,我承认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林晚微微一怔,侧目看向他。
心里那根警惕的弦悄然绷紧——这家伙,又想演哪一出?
不知为何,她隐隐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自己飙戏前的微妙气息。
顾野没等她发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混合着懊恼。
“其实我都记得。”
林晚:“……?”
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闹呢?
做梦记得?
顾野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瞬间升起的荒谬感和质疑,继续说道。
“一开始刚醒来的时候,我确实是撞昏了头,什么都想不起来,浑浑噩噩的。”
说着顿了顿,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林晚一下,又垂下眼皮:“可后来没过多久,其实就都想起来你说的那些过去了。”
“但是,我害怕。”
害怕?
林晚这回是真的好奇了。
“你怕什么?”
她顺着问,倒想看看他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顾野闻言,抬眼看向她,那眼神里竟浮现出几分实实在在的、被努力压抑过的幽怨,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我怕你不要我。”
他说得直接:“你这个人说一不二,要是知道咱们一开始见面时我的身份是假的肯定会生气。”
“我就怕你知道我小混混身份是虚构,觉得是欺骗,会嫌弃我,讨厌我。”
林晚彻底愣住了,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我?嫌弃你?”
从头到尾,在身份认知上出问题、产生隔阂的难道不是他顾野吗?
“你现在就很嫌弃我。” 顾野指控道,声音里那点委屈更明显了。
“一口一个‘顾营长’,每个字都带着刺似的,净扎我一个人。”
“你就是嫌弃我这个身份,觉得这个身份的我,跟矿区那个不一样了,对不对?”
对吗?
林晚有点怀疑了,好像按她的表现也对。
他越说似乎越难过,逻辑却诡异地自洽起来:“我就是担心会这样,担心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就不接受我了,觉得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才想逃避,想如果像矿区那样意外不记得了,瞒着你真实身份的事情会不会就过去了…结果弄巧成拙变成现在这样。”
“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做错事的理由,”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讨苦吃,是我自以为是,大错特错,我不为自己辩解,你想怎么罚我处置我都行…”
“但是,你别不要我。”说到这里,顾野只觉得喉头艰涩。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对感情的了解太浅薄,处事也不够成熟,让你伤心从来不是我的本意。”
“以后这些我都改,同样的错误绝不二犯,我会努力学着怎么做一个好伴侣,无条件相信你,对你忠诚坦诚。”
“我以军人的名义起誓。”
最后这话的分量,足以见真心。
林晚张了张嘴,生平头一次,在言语交锋中哑口无言。
顾野这脑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怎么关键时候比她还会转,差点给她都转晕了。
真假参半,偷换概念将错就错,偏偏还辅以恰到好处的示弱和真情流露。
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浑身散发着低落气息的男人,林晚忽然有种棋逢对手的微妙感觉。
这难道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缓缓眨了眨眼,脸上的冰冷面具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顾野…”
嗯?
不是顾营长?
顾野倏地抬眼,满脸坚定:“对,我是顾野,只是顾野,从头到尾都是我,是同一个人,不是什么顾营长。”
不要再把他当成两个人了,他不是不相干的人。
林晚:…谁问你了?
“现在,你可以原谅我吗?”
“…不,不该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吗?”
这样的错误,那些怀疑犹豫,他真的一辈子不会再犯了。
他长大记性了。
顾野眼巴巴地望着,声音都放轻了。
林晚被他给噎了一下,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停,等一下。”
上下打量他,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物种。
“顾野,请问你怎么认为我会因为你的身份不要你?”
“你会,” 顾野坚持,眼神固执又带着点被她抛弃后的指控。
“你现在就已经不想要我了。”
林晚:“…那根本不一样。”
她这是有前提条件的,是他先作的。
顾野再次听不懂人话:“但结果都一样。”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所以选择接受其他一切。
林晚被他这套结果导向的歪理说得一时语塞,竟找不到立刻反驳的话。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掰扯清楚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就见顾野忽然脸色白了白,眉头紧紧皱起,捂着肩膀的位置,低低地“嘶”了一声。
到嘴边的话顿住,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处,眉头也不自觉地蹙起:“怎么了?”
“没什么,” 顾野吸着气,声音里带着点忍痛的哑,“可能…刚才找你太急,跑动的时候扯到伤口了。”
他其实没撒谎,只是一路上忍着。
说着,眼睛却悄悄往上瞟,偷偷观察林晚的反应。
谁料那点小动作被抓了个正着。
林晚眯了眯眼,刚才那点因他伤口而起的紧张瞬间消散。
“你刚才说完‘我错了’之后,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不该装病…
虽然他没有装,只是表现夸张了一下。
顾野脸上那点痛楚僵了僵,眼神闪烁了一下。
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讪讪地垂下眼睫,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蔫哒哒的。
林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气莫名散了些。
轻轻吐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顾野,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是真没想到,顾野会到这一步,在她的计划里,他顶多做到认为那段由她编造的记忆没有恢复。
万万没想到,他能直接承认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还学会用伤势博取关注。
…
面对那句困惑,顾野这次没有再迂回。
几乎是用近乎莽撞的、褪去所有伪装的直白,清晰地说道:
“我想你心疼我啊。”
林晚被这猝不及防的、赤裸裸的一句给钉在了原地。
愕然地看着他,一时失语。
顾野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那些被压抑的情感,汹涌而出。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一字一句:
“我就是想你心疼我,想你别推开我,想你别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我离不开你啊。”
“我喜欢你啊。”
“我就是想这些…很难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