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顾野提着林晚的包,林晚走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办理退房手续。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转角,就与正从房间里出来也要下楼的韩明远打了个照面。
韩明远今日的装束与昨日不同,换上了一身正装,布料挺括,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仔细梳理过,整个人显得格外正式,似乎要去参加某个重要的会议或场合。
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黑色公文包,步履从容。
见到楼上下来的两人,韩明远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先在顾野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林晚,礼貌打招呼。
“林晚同志,早,这就准备离开了?”
他态度友好,但那无时无刻不存在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气场,让顾野本能地感到一种微妙的威胁。
尤其看到他就联想到昨天两人一同进入招待所的融洽气氛,顾野心底那股好不容易平复些的危机感,又悄然冒了头。
林晚颔首回应:“韩同志早啊,是,现在准备回去了。”
“挺好,那就不耽误二位了。” 他侧身让开楼梯通道,进退有度,让他们先过。
“多谢。” 林晚倒是没多想,道了谢便与顾野一同继续往下走去。
…
顾野落后半步,在与韩明远擦肩而过时,目光短暂地与他交汇了一瞬。
韩明远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敏锐察觉到顾野的占有欲。
忽然生出一点难得促狭的心思。
竟然如此警惕林晚身边的异性,连这样一次普通的偶遇都如临大敌,紧绷得像只护食的狼…
那不怪他了。
…
林晚即将走下一楼最后两级台阶,身影眼看快要消失在楼梯转角。
韩明远出声了。
对着林晚的背影唤了一声:
“林晚同志。”
林晚停下,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向站在楼梯上方的韩明远,他倚着护栏。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淡金色的轮廓。
顾野立刻也跟着停下,迅速转过身,眼神直直射向韩明远,身体已经下意识地重新挡在了林晚侧前方。
韩明远仿佛没看到顾野那充满防备的姿态,只是对着林晚微笑:
“昨天聊得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和你这样有见识的女同志交流。”
“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这话说得客套,甚至可以说是常规社交辞令。
但放在此刻,由韩明远这样身份的人特意叫住她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既像是普通的寒暄告别,又隐约带着对下次见面的期待邀约,引人遐想。
可林晚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不懂。
“是吗?韩同志客气了,有缘再见。”
没有接招,仿佛韩明远那番话真的只是寻常告别。
但顾野,显然不这么认为。
面上虽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从头到尾也只给了韩明远一个冷硬的侧脸。
然而,当他转身跟上林晚,与她并肩走出招待所大门时,那踏在地砖上的脚步声,却明显比刚才重了不少。
最直接的身体语言,往往泄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韩明远站在楼梯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顾野那挺直却隐约透着僵硬的背影,和那明显加重的脚步声,镜片后的眼睛里,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逗弄得逞的笑意。
真是难得。
当年大院里那个成天冷着张脸、心思深得像潭寒水、对谁都隔着层的人,如今竟也有了个一碰就炸的开关。
*
‘砰——’
坐进吉普车的顾野,关车门的声音也比平时响了些。
他抿着唇,目视前方,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林晚将自己的小包接过来,瞥了他一眼:“你又在闹什么?”
顾野目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闷,带着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酸味:
“你觉得…刚刚那个人怎么样?”
林晚正低头检查包里的东西,没仔细分辨他语气里的异样,随口答道:“韩明远吗?接触不多,不过感觉人不简单,挺有深度的。”
林晚的有深度指的是猜不透。
但顾野显然不知道。
“有深度?”
顾野捕捉到这个词,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混合着不可思议。
“他有深度,那谁浅薄?我吗?”
林晚整理东西的手一顿,终于抬起头,对上他写满“你是不是在内涵我”的眼睛,愣了一下:
“……?”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她又说什么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她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顾野见她一脸茫然,更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慌:“你不觉得他这个人,很花花肠子吗?”
他努力找了个在他看来很严重的词。
尤其刚刚在楼梯上放话的样子,简直跟他以前在深山老林执行任务时见到的花枝招展的野山鸡如出一辙。
林晚仔细回想了一下和韩明远有限的几次接触,他始终是冷静自持、礼貌疏离的,跟花花肠子实在不沾边。
怀疑地看向顾野:“花吗?还好吧?”
“还好?”
顾野简直要被她这迟钝气到:“你们才见过几次面?他刚才就当着我的面,约你下次见了!”
“这种没有分寸感、没有边界感的男人,还不算花?还不算别有用心?”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韩明远那家伙就是不怀好意!
林晚这下算是彻底回过味来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顾野这是醋了?
她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故意装作不懂,顺着他的话,仿佛真的在探讨人际交往。
“人和人的相处,不就是这样吗?从陌生到熟悉,总得有个过程,可能韩明远只是比较主动,或者觉得聊得来?”
顾野一听,更觉危机四伏,盯着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问:“你还想和他变熟悉?多熟悉?”
林晚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这种事…顺其自然吧,以后要是再有接触,慢慢了解呗。”
顺其自然?慢慢了解?以后还要接触?
顾野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伤口都跟着隐隐作痛。
他想说不行,想警告她离韩明远远一点,想告诉她那个人心思深沉绝非良善……
可看着林晚清澈的眼睛,那些带着强烈占有欲和过度干预意味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无力,深深的无力,还伴随着自家珍宝被贼人惦记上、偏偏珍宝自己毫无所觉的焦灼。
恨铁不成钢啊。
咬牙半晌,他又像是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放弃了跟她讲清楚外面男人有多危险。
“算了。”
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闷闷的自我安慰。
“你还小,见得人少,不懂。都是外面那些人没分寸…不懂得保持距离。”
他以后看好点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