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鸣笛声响起。
  顾野一手提着沉甸甸的行李,一手护着林晚,在略显拥挤的车厢里找到了他们的卧铺位置。
  秦舒云紧随其后。
  刚一安顿下来,顾野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装了热水的饮水壶、煮熟的鸡蛋、用油纸包好的桃酥、烙饼、还有一小包供销社买的水果糖……
  林林总总摆满了面前的小桌板。
  “路上时间长,要是饿了就先垫垫。” 顾野把水杯拧开,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林晚。
  又把桃酥的油纸包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自然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秦舒云坐在林晚对面靠窗的位置,不仅不觉得顾野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反而细细叮嘱,生怕她有半点不习惯。
  “晚晚,要是火车上饭菜要是不合胃口,就将着这些零嘴吃点,千万别饿着,等回头到地方了,咱们再吃好的补回来。”
  从西南北上,这可是远嫁。
  远嫁就是豪赌,她可得把儿媳妇照顾好。
  两人这番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照顾,落在同车厢其他人眼里,难免引人注目。
  尤其是斜对面下铺,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生着一双吊梢眼、颧骨突出的老妇人,正抱着个两三岁的孙子,旁边坐着个低眉顺眼、怀里还抱着个婴儿的年轻媳妇。
  老妇人看着顾野和秦舒云围着林晚转,又看看林晚年轻姣好的面容,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侧过头,对着自家儿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刻薄:
  “瞧瞧,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金贵了,出个门跟出巡似的,喝水都得人递到嘴边。”
  “我们那会儿,别说坐卧铺了,能挤上火车有个站的地方就不错了,哪敢这么娇气?”
  她怀里的孙子正闹着要糖吃,她一边不耐烦地拍着孩子的背,一边继续阴阳怪气。
  “这娶媳妇啊,还得娶老实勤快、知道疼人的,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以后过日子有得受哦。”
  那年轻媳妇被她婆婆说得头垂得更低,紧紧抱着怀里睡着的婴儿,一声不敢吭。
  林晚正接过顾野递来的水杯,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没回头,只是将手里的杯子“砰”地一声放在了小桌板上。
  声音清脆。
  甚至不用她开口,也不用她使眼色。
  坐在她外侧的顾野,已经微微抬起了头。
  周身那股在军营里磨砺出的、不经意间流露的冷硬气场,随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骤然扩散开来。
  压迫感让正在喋喋不休的老妇人像是突然被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抱紧了孙子。
  冷着脸就好像一拳能打死人的男人,没人不怕。
  秦舒云仿佛没听见那老妇人的话,也没看见顾野的反应,只是笑吟吟地拉着林晚的手,声音温和。
  “晚晚啊,妈跟你说,你到了咱们家,什么活儿都不用你干。”
  “打扫做饭都有保姆,出门有司机,缺钱了就开口,你只要负责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开开心心的就行。”
  她说着,还特意瞥了一眼自家儿子。
  “要是连让自己媳妇享福都做不到,那还算什么男人?那叫无能,叫废物,咱家可不出这样的。”
  这话就是对刚才那番阴阳怪气最有力的回击。
  我们家乐意宠着,你们管得着吗?
  斜对面那吊梢眼老妇人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硬刚回来。
  可胸中那口恶气却咽不下去。
  正巧,这时她儿媳妇怀里那个婴儿不知怎的哭闹起来,声音细弱却持续。
  老妇人像是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立刻调头对着低眉顺眼的儿媳劈头盖脸地低声训斥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这个当妈的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哄不好!一天天的除了吃饭还能干点啥?真是没用!晦气!”
  年轻媳妇被她骂得肩膀一缩,眼圈立刻红了。
  手忙脚乱地颠着孩子,头埋得更低,似乎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让孩子也停止哭泣。
  林晚原本已经懒得搭理那边,正低头摆弄顾野剥好的鸡蛋,听到这毫不讲理的迁怒和刻薄话语,眉头蹙起。
  对媳妇熬成婆后,挥刀向儿媳有了实感。
  抬眼目光冷淡地扫过那对婆媳,嘴角勾起,用近乎天真的语气慢悠悠对着秦舒云开口。
  “妈,您说这人啊,可真有意思,孩子一哭一闹,就只知道‘妈妈妈’地叫,好像这孩子光有妈就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孩子的爸早没了呢,要不孩子怎么全是当妈的事?”
  这话一出,车厢里竖起耳朵听动静的人,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连秦舒云都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笑意。
  那老妇人却是瞬间炸了毛,猛地转过头,吊梢眼瞪得溜圆。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你咒谁呢?!我儿子活得好好的!”
  “他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忙得很!哪有工夫天天围着家里这些鸡毛蒜皮、围着女人孩子转?!”
  林晚闻言,眨了眨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
  “你看你,你又急。”
  “我都没指名道姓,只是这么感慨了几句,你怎么就上赶着跳出来了?”
  转而又用更加惋惜、同情的口吻,清晰道:
  “不过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家都不要了,那你儿子是干大事的孤儿吗?”
  她微微歪头,语气轻飘飘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在家庭里把一切都丢给女人,自己美美隐身、坐享其成、自以为是的男人就应该埋进土里才对啊。
  什么婆媳关系,全都是男人不作为造成的。
  不顾家、不爱妻、成家干嘛?
  活着干嘛?
  去死啊。
  …
  这话比直接咒骂更狠。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撕了你的嘴!”
  老妇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作势就要扑过来。
  然而,她的动作才刚刚起势——
  只见“唰”地一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利落地站了起来。
  是顾野。
  他起身的动作并不迅猛,甚至称得上从容,仿佛只是坐久了想活动一下。
  但站起来的高度和瞬间笼罩过来的阴影,如一座沉稳的山岳骤然横亘在狭窄的车厢过道间。
  老妇人扑过来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途。
  顾野恍若未觉,抬起手,伸向上方的行李架,去调整并不歪斜的行李袋,手臂伸展时,尽是蕴藏着力量的肌肉线条。
  确定了,这是真能一拳打死一个人。
  老妇人僵在原地,
  憋屈了,
  消停了。
  欺软怕硬的人,向来会审时度势。
  顾野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慢条斯理地从行李袋里抓了两把瓜子。
  一把递给秦舒云,另一把,轻轻放在林晚面前的小桌板上。
  开始自觉手剥起来。
  看什么?他只是给自己媳妇拿点吃的怎么了?
  …
  秦舒云眼见林晚几句话就把人气得跳脚,心里乐开了花。
  太好了,是气死人不偿命的儿媳妇,老顾家那些老旧亲戚们有福了。
  她这些年,在顾家那个大院里,对着那些表面和气、背地里不知道多少算计的亲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偏偏身份在那儿,为了顾全大局、为了老顾的面子,不得不端着,更不能撕破脸骂回去,最多不痛不痒地刺两句,实在憋屈。
  现在好了!
  有救了!
  这哪是娶了个媳妇?
  这简直是给顾家、给她秦舒云,请回来一尊能镇宅、还能随时开炮的神兽啊!
  秦舒云笑眯眯地抓了把瓜子也开始学顾野剥起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爱和期待:
  “晚晚,多吃点,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等回了家,妈带你好好认识认识咱家的亲戚们。”
  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