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客厅内众人反应各异。
秦舒云嘴角猛地一抽,迅速低头掩饰,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才把那股想大笑的冲动压下去,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沈红梅则是那口提起的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整张脸憋得通红,手指指着林晚,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甚至没法说林晚说错了,因为顾野的亲爷爷就是早不在了。
一直旁观的顾伟倒是“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年轻气盛,直接被林晚一句话点炸了。
指着林晚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诅咒谁呢?!我爷爷活得好好的!”
林晚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微微向后缩了一下肩膀,脸上无辜和困惑的神色更浓了。
睁大眼睛看着顾伟,带着点委屈:“我又没说你爷爷,我说的明明是顾野的爷爷啊。”
“顾野亲口告诉我的,这怎么就是诅咒了?”
“你!”顾伟被她一本正经的解释噎得一愣,随即更恼。
“我妈说的就是我爷爷!”
话一出口,
林晚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意味深长“啊”了一声,仿佛终于搞明白了这复杂的亲戚称谓。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大伯母刚才说的‘爷爷’,指的是堂弟你的亲爷爷,顾野的伯祖父啊,”
“哎呀,早说清楚嘛,害我都误会了,还以为顾野说谎骗我呢。”
她看向脸色已经由红转青的沈红梅。
“我还纳闷呢,顾野的亲爷爷要是还在,知道自己唯一的亲孙子结婚成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就气出病来呢?”
“原来不是亲生的啊。”
不是亲生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划开。
亲疏远近,该落在谁头上,不言而喻。
不是亲爷爷,您这隔了一层的亲戚,是不是操心得太具体、太着急了点?
沈红梅这下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了,林晚这话简直是在明晃晃地说她多管闲事、诅咒长辈、还挑拨离间。
顾伟也僵在那里,意识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的话有问题了。
沈红梅到底比顾伟多吃了几年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强行挤出一抹略显僵硬但迅速调整回来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
慢悠悠开口:“瞧小姑娘这话说的,太生分了不是?”
“我们这边啊,讲究亲情和睦。像顾野他爷爷这辈的兄弟,按我们老礼儿、按辈分,那都是要叫爷爷的。”
“老爷子们也都把各家小辈当自家孩子疼。可能不像你们那边偏远地区,亲戚间走动少,人情味淡薄些,才分得那么清楚吧。”
顾伟见他妈稳住了阵脚,也立刻跟着帮腔,抬起下巴,带着莫名的优越感。
“就是!我们这种家庭,最重亲情,都是一家亲!可不像你们乡下地方,斤斤计较的土包子,分你的我的那么清楚。”
林晚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我检讨起来。
“原来是这样,大伯母和堂弟说得对。” 她微微垂下眼睫,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个从小地方来的乡下人,见识短,只知道直系的血亲长辈最亲。”
“原来在外面,在大城市的亲属关系都是这么不分彼此的,是我狭隘了。”
她这一番诚恳姿态,倒让沈红梅和顾伟一时有些错愕,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可又不受控制涌起一股扳回一城的得意,拿捏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本就该如此轻易。
她就说,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哪儿有那么夸张,老爷子还让她来探探。
下巴微扬:“你要学的还多着呢。顾家的门槛,可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进的,人情世故、规矩礼数,差一点都够不着。”
林晚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贬低,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行,我一定跟大伯母好好学。”
目光真诚地落在沈红梅那身崭新的列宁装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
“看大伯母这穿着打扮,谈吐气度,一定是在外面有正式工作、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独立妇女吧?”
“真让人佩服,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只能靠顾野养着。”
沈红梅被她这番奉承说得心头一舒,虚荣心得到了些许满足,矜持地抬了抬手,略带骄傲。
“那当然。我是在街道办工作的。”
虽然不是什么显赫职位,但在当下也是体面的工作。
“真厉害!要不说还是你们大城市的人会过日子。”林晚眼睛亮了一下,露出期待的表情,语气天真又直接:
“那大伯母,您挣的工资能分我一半吗?”
“……”
沈红梅脸上的骄傲瞬间凝固,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你说什么?”
林晚眨了眨眼,有点疑惑沈红梅为何如此惊讶,认真重复并解释:“分我一半您的钱呀。”
“您看,我们不是不分彼此、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吗?按您和堂弟刚才说的道理,一家人,您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给家人花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她不等沈红梅从震惊和荒谬感中反应过来,又继续道:“对了,大伯母,您家住的房子大吗?有多余的房间或者空着的房子吗?能分我一套住吗?”
“或者、我和顾野这刚回来还没完全安顿好,能先去您家住一阵子吗?反正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嘛,住在一起更热闹,也更显得亲情深厚,对不对?”
沈红梅彻底傻眼了。
分钱?分房?去她家住?这丫头是疯了还是故意的听不懂人话?!
顾伟也惊呆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打秋风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秦舒云这次实在是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唇,才没真的笑出声。
她看林晚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赞赏,简直像是在看一个绝世宝贝。
沈红梅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看似温顺无辜的乡下丫头,根本就是在拿她的话堵她的嘴,耍着她玩呢!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噌”地冲上头顶。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痴心妄想!我们家的钱,我们家的房子,凭什么给你?!你做梦呢!”
林晚被她突然的疾言厉色吓一跳:“可是大伯母,不是您说的吗?我们是不分彼此的一家人啊。”
“一家人,不就是你的也是我的吗?”
眨眨眼,用最朴实无华的语气说出最强盗的话。
“我现在没有,但我想要,一家人之间,想要对方有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就像堂弟可能也想要顾野拥有的东西一样,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