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布置得简洁肃穆,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
宽大的实木书桌后,顾长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红头文件戳的调令。
“你的团长任命正式下来了,两天后,去新单位报道。”
顾长征谈正事时还是沉稳利落的。
“回来了,就好好干,京市不比西南,水更深,想往上爬、想使绊子的人,只会更多。行事要更周全,但该硬的时候,也不能软。”
顾野拿起调令,快速扫了一眼:“知道。我心里有数。”
顾长征看了他一眼,对自己儿子的能力和心性还是有底的,便不再多叮嘱这个。
话锋一转:“你之前打报告推荐的那个矿工,现在编在许霖手下,从新兵做起。”
他不过问为什么顾野要推荐一个矿工入伍,但既然人通过考核,符合规定进去了,那就按规矩来。
“另外,” 顾长征继续道,“既然回来了,以前那些为了保护你而做的模糊处理,也该澄清了。”
“你的档案、关系,都会正式转回来。”
顾野闻言也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公事似乎谈完了,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长征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忽然抬眼,状似随意地问:“你和林晚…打算什么时候把酒席办了?”
领证的时候着急忙慌的,现在反倒不急了。
顾野正在心里琢磨新部队的情况,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向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扔回一句:
“您不是说了吗?我没话语权,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顾长征:“……”
一句话原封不动扔回来,噎得人胸口一闷,瞪着眼睛。
他被怼得没了脾气,憋了几秒,
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老式保险柜前,熟练地转动密码,打开厚重的铁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走回来,将信封放在书桌上,推到顾野面前。
顾野看着那信封,厚度不一般,挑了挑眉,目露询问。
顾长征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避开儿子的视线,目光落在信封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生硬了些:
“改口费。给你媳妇的。”
最后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别扭:
“都一家人了,总不能不叫‘爸’吧?”
顾野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又看看父亲那故作严肃、实则暗含期待又有点尴尬的神情,愣了两秒。
想起林晚在饭桌上似乎唯独没叫他。
随即恍然,然后一阵无语涌上心头。
……搞了半天。
根源在这儿呢。
顾野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捏了捏眉心,终于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想笑,又觉得有点离谱。
“我妈当年到底看上你什么?”
*
对于这个问题,林晚也很好奇。
“看上他?”秦舒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实话跟你说,晚晚,当初我可一点没看上他。”
“只觉得这人啊,又闷,又硬,跟块石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无趣得很。别说甜言蜜语了,就是普通聊天,都能把天聊死。”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心气高着呢,喜欢的也是那种风度翩翩、会玩会乐的年轻人。”
她端起花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间变得悠远的目光。
“可是啊,这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真不是看出来的,是处出来的,更得在事上见真章…”
二人正说着话,就被一阵拔高音调的喧嚷硬生生截断在门口。
“我可是顾首长的嫂子!听说顾野立功回来了,我这个做伯母的,还不能来看看吗?这是什么规矩?”
下一秒,客厅门已被推开,守在门外的保姆一脸为难地跟着进来。
秦舒云脸上笑意瞬间淡去,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只抬手对保姆轻轻挥了挥,使了个眼色。
保姆会意,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虚掩上。
打头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涤纶列宁装,头发烫着时兴的小卷,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虚伪的笑。
正是顾伟的母亲,沈红梅。
顾伟紧跟在她身后。
一进门就四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林晚身上,顿了顿,审视中带着轻佻。
沈红梅仿佛没看见秦舒云冷淡的脸色,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
她先没坐,而是环视了一下客厅,语气带着嗔怪:“弟妹,不是我说你,你们家这保姆也太不懂规矩了。”
“哪有把自家人拦在外头的道理?传出去,还以为咱们顾家门槛多高,连亲戚都不认了呢。”
说罢,她才像是刚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个人,视线转向林晚,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哟,这位是?”
秦舒云心里那点厌烦,在沈红梅目光落到林晚身上时,迅速转化成了护犊子的火气。
她没接沈红梅的话茬,反而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稀客啊,嫂子。”秦舒云开口,“怎么今天有空过来?还带着小伟。”
沈红梅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扯开来,顺势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顾伟也跟着坐下,眼睛还在瞟林晚。
沈红梅:“瞧你说的,咱们不是一家人么?听说顾野立了大功,调回来了,我这做伯母的,能不高兴?怎么也该来看看!”
说着,她又转向林晚,笑容加深,眼底的探究却更浓,“这位姑娘眼生啊,是……?”
来看看?怕是打探吧?
秦舒云心里明镜似的,但一想到身旁是何等人物,赶紧拍了拍林晚的手背,语气都柔和了好几度。
“晚晚,这是你大伯母,那边是你堂弟,顾伟。”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后又抬眼看沈红梅:“这是林晚,顾野的媳妇儿。”
“顾野媳妇儿?!”
沈红梅这回的惊讶真实了不少,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上上下下又重新打量林晚一遍。
“哎呀!这、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和家里说道说道?“
“顾野这孩子真是的!结婚这么大的事,哪能这么草率?”
“这要是让他爷爷知道了,不得气出病来?”
见沈红梅又试图攀关系、用长辈的威严和孝道来施压。
秦舒云眉毛一竖,正要发作,
却听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林晚接收到她刚刚的信号,直接开团。
只见林晚轻轻“啊?”了一声,微微睁大双眼,无辜看向沈红梅,语气迟疑。
“可是,顾野的爷爷不是过世很多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