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顾家
秦舒云正指挥着保姆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门厅传来沉稳脚步声。
顾长征进门后脱下军帽,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站在餐桌旁的顾野身上。
父子俩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面无表情,连那周身不自觉散发的冷硬气场都如出一辙。
目光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在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停留片刻。
成熟了,也瘦了点。
最后,吐出四个字:
“回来就好。”
军人家庭的男人间向来没有多余的问候,一板一眼。
顾野:…深沉爹,又开始了。
打小就这样,也不嫌累。
“我说,”一道声音凉凉传来。
“你们俩要当门神就出去当,站门口挡光知不知道?”
秦舒云拿着筷子,没好气地打断这对父子间无声的对峙。
“一见面就跟站岗似的,菜都要凉了不知道啊!”
一把年纪了,装什么装啊。
顾野:“……”
顾长征:“……”
两人几乎同时迈步,一点多年未见的生疏都没有,沉默而默契地在餐桌旁各自落座。
不是畏惧谁,只是单纯尊重女性罢了。
…
顾野自然地坐在了林晚身边,顾长征则坐在了主位,秦舒云的右手边。
直到这时,顾长征的目光才真正落在了林晚身上。
姑娘坐得端正,仪态大方。
眼神清澈平静,既没有怯懦不安,也没有过分热络,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顾长征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合眼缘。
至少第一印象,不像某些矫揉造作或畏畏缩缩的姑娘。
顾野这小子,挑媳妇的眼光倒是随了他。
…
林晚察觉到那道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的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顾长征的视线。
只见这位威严的首长脸上肌肉不太自然地动了动,似乎努力地想扯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奈何常年严肃的面部表情管理系统不太配合,最终只扭曲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甚是诡异。
林晚被他这努力、却效果惊人的表情弄得一愣。
扭头低声问顾野:“你爸是在给我下马威吗?”
顾野嘴角一抽:“哦,他是单纯有病,跟你没关系。”
同样耳朵灵敏的顾长征:……
他轻咳一声,恢复了熟悉的扑克脸。
“林晚是吧?这一路上,还顺利吧?”
林晚忙点头:“挺顺利的,顾野和妈都很照顾我。”
她顺口说出的称呼,显然已经适应了秦舒云的身份。
顾长征听着顿了一下,颔首:“嗯,那就好。”
“到了这里,就是自己家,有什么需求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不用拘束。”
“好的,谢谢您。” 林晚从善如流地应下。
几乎每个人都这么说,生怕她见外,她想说他们真的想多了,她不会拘束的,绝不可能。
顾长征说完,目光却还停留在林晚脸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期的称呼,眉头微蹙了一下。
——怎么回事?怎么到舒云那儿是妈,到他这儿就是“您”?
直男顾首长开始反思,是因为自己刚才表情太僵?还是自己赞成二人婚事的表态不够明显?
他暗自思忖,觉得可能是自己态度不够明确。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顾长征忽然又开口,抛出了一颗平地惊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这个月十八,我看过了,是个好日子。你们俩办酒席,正合适。”
这样总该明确了吧?日子都定了,改口应该顺理成章了吧?
“咳咳咳…”
不是,谁家军区高官还私下看黄历啊?还看那么近的日子?
他这突如其来、毫无铺垫的一句话,让餐桌上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林晚看向顾野:你爸一直这样吗?
顾野:其实我也很多年没见了。
秦舒云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顾长征碗里,力道不小。
“吃你的饭吧,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孩子们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着来!耍什么威风呢?”
顾长征被妻子当众数落,有点莫名其妙,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妻子不赞同的眼神,默默拿起筷子,把菜吃了。
没耍威风啊,他耍威风不这样。
心里却止不住纳闷:不是这个原因?那她为什么不改口?
目光下意识转向了坐在林晚旁边的顾野
——肯定是这小子的问题!没把事情办妥!
对面,
顾野正专注地用筷子仔细地将一块清蒸鱼的鱼刺挑出来,然后自然地把剔好的鱼肉夹到林晚碗里。
察觉到那抹视线,他头也没抬,只是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林晚说:
“别理他,吃鱼,明目。”
*
饭后,保姆收拾碗筷。
顾长征站起身,目光扫向顾野,朝二楼书房方向使了个眼色,然后便背着手,率先往楼梯走去。
顾野会意。
但没立马跟上,
他先起身,走到茶几旁,将果盘装满了水果,又顺手将电视机打开。
然后将果盘摆在林晚面前:“吃点水果,看会儿电视,要是实在无聊了就先上楼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细致安顿完,才转身,迈步朝楼梯走去。
…
顾长征并没有直接进书房,而是背着手,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阴影处等着。
他将儿子刚才那一系列堪称殷勤的举动尽收眼底。
等顾野走近了,才几不可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鞍前马后,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顾野脚步停在父亲面前半步的距离,闻言,一双深邃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几个大字:
你、有、话、语、权?
顾长征被儿子这毫不掩饰的眼神噎了一下,老脸有点挂不住,下意识就想端起父亲的威严,板起脸,做出教训的姿态。
然而,他训斥的话还没出口,就见顾野的嘴唇动了动,
视线已经飘向了楼下客厅的方向,那姿态,分明是随时准备冲着楼下的秦舒云喊一嗓子告状。
顾长征:“……”
即将喷薄而出的威严瞬间卡壳,僵在半空。
瞪了顾野一眼,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更重的冷哼,不再废话,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顾野看着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亲父子,
祖传的性子,
谁不了解谁?
谁也别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