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驻地,午后
训练场的尘土未消。
顾景明摘下帽子,额角的汗混着刚刚对练时沾上的灰,滑下一道不甚明显的痕迹。
上午格斗训练时被对手下黑手的肋骨还隐隐作痛。
周围几个士兵蹲在阴凉处喝水,目光扫过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压低嗓音的谈论。
“…还真当自己是回事儿了,受处分老实了。”
“听说家里是做小生意的…”
“之前装得倒挺像……”
这些话,顾景明听得见,也只能当作听不见。
自从处分下来,从前那些或敬畏或忌惮的目光,如今大多变成了轻慢。
更糟糕的是,不知从哪里漏了风声,他真实的家庭背景被传了出来。
远离权力中心、只是普通做生意的父母。
原先或许还有人猜测他背景深厚、只是低调,现在连这层关系也被扯掉了。
本就对他不服气的人更是明目张胆。
训练场上,往日还算收敛的较劲,如今变得直白而粗粝。
几次切磋,他都吃了暗亏。
顾景明拧开水壶,灌了几口凉水。
水流过喉咙,压不下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郁火,但更清晰的是一种直觉。
从小到大,这种直觉帮过他很多次。
这里已经不再适合他了。
他抹了把脸,将水壶盖子拧紧,转身。
*
同一时间,火车站
人群拥挤,空气浑浊。
宋巧巧捏着自己缝制的挎包带子,眉头紧锁。
她刚下车就撞上了倒霉事——
一个小偷划了她的包。
虽然没丢钱,但装介绍信和零碎物品的外层被割破了,东西散了一地。
车站人来人往,她忙蹲下身捡,生怕丢了什么重要证件。
正狼狈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捡起了散落的介绍信。
“看看少没少什么。”声音温和。
宋巧巧抬头,看到的是穿着考究的年轻男人,年纪约莫二十多岁,气质儒雅,一看就是有涵养的知识分子。
旁边还停着一辆半新的吉普车。
她连忙道谢,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懊恼。
这次她鼓起勇气跑来这边,是想找顾景明。
前几次接触,她能感觉到对方家境应该不错,言谈间提过家里之前也有做生意,还有点背景。
她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的胆识,把小生意做出了点模样,现在想往更大平台走,需要人脉和路子。
顾景明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可能的助力。
心里就是有个声音一直让她来找他。
没想到刚来就出师不利。
韩明远将介绍信递还,目光在她略显凌乱、难掩稚气的脸上停留一瞬,嘱咐道:“女同志一个人出门,要当心。”
宋巧巧整理着挎包,叹了口气:“谢谢你,我是想来这边找人,顺便看有没有什么生意门路的,没想到运气这么差。”
“找人?这地方我熟,说说看,说不定认识。”韩明远语气随意,靠着吉普车门。
宋巧巧看他气度不凡,又有车,以为是驻地哪个部门的干部或家属,没多想,直接说了:“我找顾景明,顾营长,你认识吗?”
韩明远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眸光转深。
“顾景明啊…”他沉吟片刻,“那你来得不巧,他最近恐怕没空见你。”
“怎么了?”宋巧巧心里一咯噔。
“之前他任务出了些纰漏,受了处分,正在反省期。”
韩明远说得轻描淡写,却恰到好处说明了他犯的究竟是什么纰漏。
“估计现在压力不小,这时候去找他,怕是…”
宋巧巧愣住了。
顾景明出事了?还被处分?竟然还是因为任务途中放弃救援民众?
这和她印象里那个沉稳有能力、看起来谦和有礼的形象截然不同,甚至十分割裂,有种滤镜破碎的感觉。
心里那点借着旧识情分攀交情的打算,瞬间凉了半截。
对方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
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觉得不该是这样,又觉得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
“原来是这样…那,那确实不该打扰他。”她有些讪讪,也有些失望。
韩明远看着她神色变化,话锋自然一转:“你刚才说,是来做生意?什么生意?要是信得过,不妨说说。”
“我也认识不少朋友,也有做买卖的,要是你的生意前景不错,他们到底是挺乐意参与一把。”
韩明远这人往那儿一站,通身气质就透露着不简单。
一看就像那种不差钱、体验生活的富家子弟。
峰回路转。
宋巧巧眼睛一亮,没想到柳暗花明,也顾不得那点为顾景明升起的情绪。
她打量了一下韩明远,觉得这人说话做事有种令人信服的气度。
做生意就是得胆大,敢赌。
便也没再隐瞒,大致说了说自己目前做的路子,以及想找更大渠道、尤其是往大城市发展的想法。
心里多少保持着警惕,话说得简略,但关键部分该透露也透露了部分,说明她并非毫无准备。
韩明远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想法倒是不错,大城市的话,京市你觉得怎么样?”
“那边机会更多,你说的这个缺口也可以试试,碰巧,我就是京市人,在那边有不少朋友。”
“你如果真想闯闯,可以去看看。”
“真的?”宋巧巧惊喜。
这与她原本的打算不谋而合,但是真有这么好的事?
“嗯,不过你找人合作,得拿出能打动人的好处,让人看见实实在在的利益。”
韩明远从车内拿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下两行字,撕下递给她。
表明自己只给个机会,能不能成,敢不敢去,就看她自己。
“这是她的名字和联系地址,到了京市按这个找,说是韩明远推荐的就行。”
“要是不想去就当我没说。”
他这个态度反而让宋巧巧放心了些,不怕人家要求高眼界宽,就怕什么都不图。
她接过纸条,小心地捏在手里。
上面写着:
林晚
后面跟了一串地址。
“林晚……”
她低声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虽然对这个名字隐隐有些熟悉,但此刻被新机会冲昏了头脑,也顾不得深究。
“谢谢您!真是太感谢了!”她连声道谢。
韩明远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吉普车。
仿佛自己不过是随手做了件事,根本不放在眼里,不差钱不差事的富家子弟姿态拿捏得游刃有余。
车子发动,驶离嘈杂的车站。
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宋巧巧站在原地,仔细地看着那张纸条,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韩明远收回目光。
他知道,她一定会去的。
他倒要看看,能干预到哪一步。
*
新换的吉普车并未驶向驻地,而是拐上一条相对清净的岔路,速度放缓。
前方路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灰布衫、貌不惊人的瘦小男人。
见到吉普车,他迅速抬了下手,小跑过来。
韩明远停下车子。
瘦小男人利落地拉开车门,钻进副座。
正是之前在车站,用刀片划开宋巧巧挎包的那个小偷。
男人一上车就摘除了伪装,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训练有素的精壮男人,对着韩明远叫了声少爷。
韩明远“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车子停在原地没有启动,显然还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