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吉普车离开后不久,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车站略显嘈杂的出口处。
  顾景明皱着眉,目光锐利地扫过熙攘的人群、堆放的行李、以及扬尘的道路。
  心头那股强烈的、驱使他离开驻地来一探究竟的直觉,到了这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成一种空落落的烦躁。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刚刚就在这里,与他擦肩而过,他却没抓住。
  他慢了一步。
  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这种错失感让他心情更加恶劣。
  下意识地摸了摸肋骨下方还在隐痛的部位,眼神阴鸷。
  自从顾野回来后,他就各种不顺。
  也不知道他传回京市的消息有没有到顾家那些人耳朵里。
  就应该让那些人把顾野家搅得天翻地覆才对。
  …
  正当他凝神试图再找找那种指引他的直觉时,身侧猛地一股大力撞来!
  顾景明正在出神,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一步,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
  “哎呀——!”
  一声娇脆又带着怒气的惊呼在他身后响起,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顾景明稳住身形,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时髦小洋装、烫着卷发、提着个棕色小皮箱的年轻女同志,被他撞得差点摔倒,正扶着旁边的柱子,柳眉倒竖地瞪着他。
  她脚边,小皮箱掉在地上,盖子都有些松了。
  而撞了他的那个莽撞汉子,头也不回地就要往人群里钻。
  “站住!”
  顾景明厉喝一声,下意识就要去抓那人胳膊。
  他到底是军人出身,即便心神不宁,身手和反应仍在。
  不能放人走。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对方衣袖的刹那,身后那位女同志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这人怎么回事?!撞了人就想跑?连句道歉都不会说吗?有没有素质!”
  她的力气不小,声音又尖又亮,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顾景明被她这一扯,动作慢了半拍。
  而那撞人的汉子被人群推挤,怀里竟“哐当”一声掉出一把用旧布缠着、却依然露出寒光的匕首!
  匕首落地的声音不大,却在周遭几人眼中激起骇浪。
  “刀!他有刀!”不知谁喊了一句。
  “天呐!该不会是想杀人的疯子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下意识地躲闪。
  那汉子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别的了,弯腰一把捞起匕首。
  趁着顾景明被女同志缠住、人群慌乱闪开的空隙,像个泥鳅一样,刺溜一下就钻进了旁边一条挤满人和板车的小巷,转眼不见了踪影。
  “你!”
  见人溜走,顾景明脸色铁青,猛地甩开女同志的手。
  他看得分明,那刀落地的角度,方才那汉子冲撞的力道和方向……
  那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是蓄意的袭击!
  有人想杀他!
  要不是这碍眼的女人……
  他怒火中烧地转过头,正要对这个不分青红皂白、坏了他抓人行动的女人发作,
  却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所有暴戾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蛋,皮肤白皙,嘴唇因为生气而微微抿着,眼睛里此刻正盛满了怒气和不依不饶瞪着他。
  更重要的是……这张脸和驻地某位政委有三分相似。
  不仅如此,这人还带给顾景明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不是熟悉,而是一种隐隐的吸引力?
  那种伴随多年的直觉又涌了上来,甚至压过了刚刚那种错失什么的烦躁感。
  抓住她,抓住机会。
  他脸上的怒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几乎是眨眼间,就切换成了一副温文尔雅、饱含歉意的模样。
  微微弯了下腰,语气温和有礼:“实在是对不起,这位同志,刚才事出突然,我被那人撞了,又牵连到你,是我的不是。”
  “你没伤着吧?皮箱有没有摔坏?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吗?”
  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转变之彻底,让正准备继续理论的女同志都愣了一下,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时间忘了继续发难。
  旁边有看清了刚才惊险一幕的路人,此时也围上来劝解:
  “是啊,这位女同志,刚才多危险啊!”
  “那人身上带着刀呢!要不是这位男同志替你挡了那一下,说不定那刀就冲你去了!这位男同志是在抓坏人呢!”
  “就是就是,你看他多客气,还道歉……”
  周围七嘴八舌,风向瞬间变了,仿佛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为他说话。
  女同志听着议论,又看看地上那把刀掉落的位置,再瞅瞅顾景明此刻诚恳的脸,
  激动的情绪好像按下清除键,脸上怒色也不自觉消减。
  她弯腰捡起自己的小皮箱,检查了一下,咕哝道:“算了算了…也没坏,你、你下次小心点。”
  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顾景明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更深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确认什么。
  “真是抱歉。为了表达歉意,同志你要去哪儿?如果顺路,我可以帮你提箱子。”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女同志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不算轻的皮箱,最终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顾景明接过箱子,彬彬有礼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一切和谐得仿佛那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头那抹诡异的直觉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同志的兴趣,已经悄然压过了遇袭的恼怒和错失重要东西的烦闷。
  *
  另一处,
  钻进小巷消失的莽撞汉子出现在一条小路上。
  他迅速换了衣服,原本的庄稼汉形象瞬间消失,变成老实本分的路人。
  目标明确找到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钻了上去。
  见到车上的人,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压低声音道:“少爷,失手了。”
  闭目养神的韩明远缓缓睁开眼睛,没有回头:“说清楚。”
  “刀子是冲着顾景明后心去的,角度和时机都算好了。”
  “可是…”手下声音带着困惑,
  “那刀就像自己长了腿、会拐弯一样,最后擦着他衣服边儿过去了,连层皮都没蹭破。”
  不仅如此,他一击不成明明都要跑了,那刀还莫名其妙掉地上了。
  要不是冒出来个人拉住顾景明,他想跑掉都有点麻烦。
  真是活见鬼了。
  韩明远沉默了片刻。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过,他眼底深处掠过微光,随即归于深邃。
  “知道了。”
  杀不掉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果然是邪物。
  既然他动不了,
  那就指望林晚了。
  他可是把人都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