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跟上!没吃饭吗?敌人会在后面等你吗?”
  训练场上,顾野的声音不高,冰碴似的砸在每个累得呼哧带喘的士兵耳朵里。
  没人敢吭声,只能咬牙拼命往前冲。
  直到一个勤务兵小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野那冻得能结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
  他抬了下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刚才那股冻死人的寒意。
  “原地暂停,休息十五分钟。”
  命令一下,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如蒙大赦的喘息和倒地声。
  顾野却已不再看他们,转身,步伐比平时明显快了不少,朝着营区门口的方向走去。
  几个瘫在地上的老兵互相使着眼色,用气声嘀咕:
  “看见没?活阎王变脸了!”
  “谁来了?能让咱团长这样?”
  “还能有谁?肯定是嫂子呗!前几天人家打电话到团部问他家里的文件放哪儿,团长接完电话,下午训练都温柔了…咳,相对温柔。”
  “啧,真是一物降一物……”
  …
  顾野走得很快,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些。
  这可是林晚回京市以后,第一次愿意主动来部队,愿意出现在他的工作环境。
  四舍五入,是不是等于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公开他们的关系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有些发热,脚步更急。
  甚至下意识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领。
  然而,走到营区门口,岗哨笔直敬礼,门外却空无一人。
  只有冷清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顾野一愣,看向岗哨。
  哨兵立刻指向旁边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后方小树林的路。
  “报告团长!您家属的车在那边树下等着。”
  顾野:“……”
  他顺着方向走过去,绕过一片矮墙。
  果然看见自家那辆眼熟的吉普车,静静停在一棵老树下,离营区正门有段距离。
  别说显眼,就是老鼠都不愿意路过。
  顾野脚步顿住,刚才胸口那点热乎气儿,被凉风吹散了一半。
  这算哪门子公开?
  这位置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林晚见不得人的小情人,或者是在进行什么秘密接头呢。
  他磨了磨后槽牙,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憋闷,大步走过去。
  刚靠近,后座的车窗就降了下来,露出林晚半张脸。
  眼睛亮晶晶的,冲他招手,脸上带着笑:“这儿呢!快上来,妈让给你送吃的。”
  哦,甚至不是她自己想起来送的。
  顾野心更凉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来一股室外微凉的空气。
  司机很有眼色,立刻说了句‘去那边抽根烟’,便下车走远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
  顾野侧头看林晚,她正低头从多层饭盒里一层层往外拿东西,动作仔细。
  “怎么停这儿?”顾野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晚把盛着汤的盖子掀开,热气腾腾,随口答道:“门口人多眼杂啊,你们不是有纪律吗?我直接开到门口影响不好吧?这儿清静,我特意让司机找的地方。”
  她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是出于不给他添麻烦的考虑。
  顾野:倒也不必如此体贴。
  “我还以为…”
  “你说什么?”林晚忙着拿东西,没听清。
  “没什么。”
  “这里也挺好。”他低声应了,接过她递来的汤勺和馒头。
  骨头汤炖得金黄清亮,香气扑鼻,几块脱骨的排骨沉在底下。
  他尝了一口,温热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和胃。
  “好喝吗?”林晚期待地看着他,像只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好喝。”顾野点头,看着她,“妈手艺一直好。”
  顿了顿,补充,“你送的,更好喝。”
  林晚耳朵尖微红,扭开头,假装去整理饭盒:“油嘴滑舌…快吃吧,还有菜呢。训练很累吧?我刚听说你们那些士兵都快爬不起来了。”
  “常规训练,这都受不了以后怎么上战场。”顾野简短道,大口吃着馒头和菜,动作迅速却不粗鲁。
  他是真饿了。
  刚回京市,要站稳脚跟总是要凭实力,所以上面派的任务他都接了,最近也正紧急提升队伍水平,后面还有个棘手的任务。
  林晚就安静在旁边看着,发现他黑了一点,瘦了一点。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斟酌着开口:“顾野,我今天发现了很大一笔钱。”
  最后几个字被夸张拉长,要不是车里空间有限,高低还得伸手比划比划。
  顾野已经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拿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抬眼看着她,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嗯,够花吗?”
  “啊?”林晚一怔,没反应过来。
  顾野把空碗放下,见林晚一脸懵,解释道:
  “你能特意打开那个包,发现那笔钱,就说明你现在需要花钱,而且数目可能不小。”
  “所以,”他看着她,眼神里只有关切:“我问你,够花吗?爷爷奶奶留下的那些,如果暂时不好动,或者不够,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得让林晚一时语塞。
  不是质问用途,不是评估风险,甚至不是好奇她具体要做什么,而是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关心最核心的问题——
  钱,够不够。
  仿佛在他眼里,她需要,他就给予,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晚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眨了眨眼,喉头莫名有些哽,声音微哑。
  “够了,不仅够了,还…还多出好多。”
  她想起那些存单上的数字,至今仍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都没想到有那么多。”
  顾野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够就行。”
  “不用想那么多,那些钱都是爷爷奶奶攒给我的彩礼钱,给你天经地义。”
  明明是留给他安身立命的家底,却被他说成彩礼,就为了让人能心安理得接受。
  他默了默,又问,“需要用钱是生意上有什么问题吗?需要我帮忙吗?”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看中宋巧巧,要跟她合作,但选择尊重。
  林晚连忙摇头:“不用不用!生意上的事,我和宋巧巧能处理。就是需要一笔钱压货,现在解决了。”
  她看着顾野依旧带着操心的眼神,心里那点柔软化成了暖流,忍不住笑了。
  “顾野,你现在好像那种…生怕孩子在外头饿着的大家长。”
  顾野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耳根却有点泛红,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孩子,明明就是我媳妇。”
  林晚听到了,心里像被蜜糖浸过。
  她凑近一点,小声说:“放心吧,顾大家长,你媳妇厉害着呢,不仅不会饿着,说不定还能给你赚座金山回来。”
  顾野转回头,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自信和生机的眼睛,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
  抬手,很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嗯,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