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
有些年头的宅子透着沉静的古朴气息。
韩松涛老爷子喜欢清静,平时只留一个跟了多年的老管家和负责杂务的勤务员,连带着韩明远也习惯只用一个人。
韩明远的助手兼司机走进偏厅时,韩明远正坐在窗边的红木椅上翻阅最新的经济时报。
陈继走到他身侧,俯身在耳侧说了几句什么。
韩明远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没有离开报纸,只是眉头轻挑。
“被打了?”
“是。” 陈继点头:“有好几个人看见了。”
韩明远将报纸折好,放在一旁。
抬眼看向陈继,吩咐道:“去看看老爷子起了没有,今天日子不错,让厨房加两个菜。”
仇人倒霉,自然要庆祝一下。
“是。” 陈继应声退下。
…
饭桌上只有祖孙二人。
菜肴简单却精致,符合韩松涛的养生习惯。
韩老爷子穿着一身舒适的棉布褂子,精神看起来不错,目光扫过对面坐姿端正、用餐安静的孙子。
“明远,看你今天心情不错,碰上什么好事了?”
韩明远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将一块笋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语气寻常。
“没什么特别,就是最近认识了不错的合作伙伴,谈成了一笔生意。”
韩松涛哦了一声,没追问具体是什么生意。
他知道这个孙子主意大,路子野,问多了反而无趣。
只一个要求。
“明远啊,爷爷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多少风浪了。现在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建功立业,只求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稳稳当当的。”
“我已经没了儿子儿媳,韩家不能再有人出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不反对韩明远做生意,甚至觉得远离从前老一辈的一切也好,但他不想看他一边做生意一边去参与其他事。
哪怕那是他欣赏的顾家。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阳光静静流淌。
韩明远握着筷子,没应,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动作优雅。
一顿饭在有些凝滞的气氛中吃完。
韩明远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餐厅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爷爷,有些事,躲是没用的。”
*
“沈红梅,有人找。”
沈红梅被女警带进调解室时,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身上衣服皱巴巴,头发也乱蓬蓬地挽着,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
这些天的拘留,担惊受怕,加上丈夫顾振邦那番推卸责任、埋怨她蠢笨、做事不动脑子、连累人的冰冷话语,彻底击垮了她最后一点心气和指望。
椅子对面,林晚头发仔细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眉眼精致,唇色温润,整个人神采奕奕,坐在那里从容平静,与沈红梅的狼狈不堪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沈红梅心头那点被强压下去的怨恨和不甘,像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麻木无力。
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大伯母,” 林晚先开口了,直接切入正题,“听警察同志说,你主动申请了调解原谅?怎么突然想开了?”
被抓的时候可是硬气得很,嚷嚷着很快就能出去了。
沈红梅喉咙发干,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双手在桌子下死死绞在一起。
“林晚,之前…之前是我糊涂,猪油蒙了心,是我对不起你,我、我给你道歉。”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红梅语无伦次:“你看在…看在我们曾经也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一次吧。”
“我愿意赔偿,我愿意尽我所能赔偿你的损失!只要你给我一次机会……”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是真实的绝望和哀求。
她之前还能靠着对丈夫、对老宅最后一点幻想硬撑着,觉得总有人会来捞她。
可顾振邦那一次探视,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那个懦弱无能的男人,不仅没带来任何希望,反而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她头上。
埋怨她蠢笨,生出的儿女也脑子有问题,连累了儿女。
还说家里的人脉门路如今都断了,他也没办法了,让她自己想办法从林晚身上使劲儿。
那一刻,她心寒彻骨。
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到这一刻才看清这些人的嘴脸。
儿子女儿一出事,顾青山一开始还想办法想捞顾伟,最后发现事情太大兜不住后,直接甩手了。
儿子女儿身陷囹圄,公公顾青山早早撒手不管,丈夫推诿指责……她还有什么指望?
她不能也坐牢,她要是也进去了,她的小伟和青禾就真的没人管了,在里头只怕更艰难。
这些天在冷硬的拘留室里,恐惧、悔恨、被抛弃的愤怒交替折磨着她,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孩子的牵挂,压过了恨意与不甘,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林晚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或者说,看着她真情实感的崩溃与哀求。
沈红梅眼里的不甘和怨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更强烈的恐惧和现实压下去了。
林晚心里门清。
同样也知道真要继续纠缠下去,沈红梅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法律有时严格,有时又过分宽容。
受害人没事时就从轻处罚,是未遂;受害人有事时,又从害人者的角度出发,予以体谅,从轻处罚,美曰其名改过自新。
也不知道一群旁观者凭什么替受害人体谅加害者。
个人利益永远最渺小,所以人最应该爱自己,在客体中渺小,就在主体中强大。
就像沈红梅之所以被拖到现在,她估计觉得是自己完了。
其实是顾振邦根本没为她奔走,早在她出事时,他就只觉得丢脸当没这个人了,不然努努力花点钱取保候审也是可以的。
既然送不进监狱,不如弄出来物尽其用。
“行啊。”
“既然大伯母这么有诚意,愿意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那我接受调解。毕竟那天你拿着棍子冲过来,可把我吓得不轻,回去做了好几天噩梦。”
沈红梅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面上却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我的错,我赔,我一定赔!”
“大伯母有这个态度就好。”
林晚话锋一转,“不过这赔偿可不是个小数目,大伯母一次性拿得出来吗?”
沈红梅一滞,她现在哪还有钱?
家里能动的早就填了窟窿,剩下的也被冻结或看管起来了。
“我、我现在确实……拿不出那么多。但、但可以慢慢还,我出去后想办法……”
总之先出去了再说。
“没关系。” 林晚很好说话的样子,“我们可以让警方这边出具一份正式的调解协议书和证明,白纸黑字写清楚,你欠我多少,怎么还,你呢,出去以后赚一点就还一点。很公平合理,对吧?”
沈红梅听着这看似宽容实则将她的未来和经济来源都套上枷锁的条件,心里恨得滴血,却又不得不点头。
“…对,公平,合理。”
如今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
警察开始准备相关文件。
调解室里暂时安静下来。
等待的间隙里,林晚闲着无聊、和她随意闲聊。
“大伯母,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
沈红梅警惕地抬起眼皮看她。
“到底是谁告诉你,是我害了你家,害了顾伟和顾青禾的?”
沈红梅眼神闪烁,抿着嘴没说话。
“顾伟违法犯罪不是我引导的,顾青禾持枪伤人也不是我暗示的,你不去为他们找罪魁祸首,反而迁怒于我,实在没道理。”
沈红梅:“如果不是你先害青禾进警局…”
林晚打断:“诶,这可不对,我那是自卫,合理维权,况且她后面拘留结束就出来了,如果不是你们家的人逼她,有心之人煽动她,她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