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气派的门廊外,霓虹初上,将门前的街道映照得流光溢彩,是这个年代难得一见的繁华街景。
政策变了以后,不少半官方或带有试探性质的商业活动都选择在此举办。
穿着体面、夹着公文包或提着时髦皮箱的人们进进出出,是野心,也是机遇。
然而,在饭店侧面一条背光的狭窄巷弄口,气氛却截然不同。
“大哥!你看!果然是那小子!”
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的半大少年、顶着一头用发胶勉强固定出夸张造型、激动地扯了扯身旁阴影里男人的袖子。
他外号叫“毛蛋”,是东城这一片跟着混的小混混。
而他指向的正是刚从和平饭店侧门溜出来、沿着墙根快步往前门方向走的一个瘦高男人。
那人穿着件花哨的夹克衫,眼神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又滑头的气息。
被毛蛋称为“大哥”的男人,半张脸隐在巷口的阴影里。
只能看见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划到下颌,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穿着半旧的外套,身材高大挺拔,像一块嶙峋的石头,浑身散发冷硬气息。
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闻言,缓缓抬起眼皮。
顺着毛蛋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和平饭店正门口,穿着花哨、头发抹得油亮的瘦高男人,正点头哈腰地拉开一辆崭新桑塔纳的车门。
车里下来一个腆着肚子、夹着真皮手包的中年男人,随手抽出一小叠钞票拍在他手里。
那人脸上笑开了花,腰弯得更低了,嘴里不停说着奉承话。
毛蛋咬牙切齿:“上回在废钢厂后面,就是这田鹏小子带人埋伏了咱们!西城的和顺帮就属他最会耍手段,偷奸耍滑,一肚子坏水!”
“以前咱们东城的红中帮跟他们西城井水不犯河水,各混各的地界。”
“可这两年,他们不知道攀上了哪条路子,手里活钱多了,家伙也硬了,就他爹的觉得了不起,隔三差五就来抢咱们的地盘,撬咱们的生意!”
“上回老瓢把子就是着了他们的道才折进去的!这回有了大哥你坐镇,咱们可得好好教训这孙子一顿,把场子找回来!”
阴影里的男人,是现在东城红中帮名义上的新头目——林烬。
哦,准确来说,他之前叫顾野。
顾野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个满脸谄媚的人,又瞥了一眼那辆桑塔纳和下车的中年男人。
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一种南方口音与本地腔调混合的怪异感,说的话却干脆利落。
“一会儿散了,找机会给他绑了。拖到老地方,先照规矩伺候一顿,再扔回西城地界。”
毛蛋眼睛瞬间亮了,摩拳擦掌:“太好了!妈的,早就看这孙子不顺眼了!仗着他们帮派现在有钱有家伙,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这回可得让兄弟们扬眉吐气一把!”
他兴奋完,又想起什么,凑近些,声音里带上一丝谨慎。
“不过大哥,咱们真得小心点。西城这群人,阴得很,下手黑。我还听底下兄弟传,说他们手里可能有这个——”
毛蛋左右看看,用手比划了一个手枪的形状,脸上露出几分忌惮。
“不过我也是听说,没见过真家伙。也不知道是他们故意放风声出来装逼吓唬人,还是真有门路弄到了。”
顾野闻言,嗤笑一声,那道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我怕他?”
语气里满是不屑。
毛蛋立刻讪笑,拍了下自己嘴巴:“怪我多嘴!大哥的实力,赤手空拳都能撂倒他们七八个!是我胆小,是我胆小!”
他是真心佩服这位空降的新老大。
在毛蛋心里,林烬可是红中帮走投无路时捡到的宝。
据说是从南边来京市打工的,结果被黑心介绍人骗光了钱,身份证明也被偷了,成了黑户,流落街头。
前几天在西城边缘一家录像厅门口,因为争位置和和顺帮几个小喽啰起了冲突。
一个人赤手空拳,硬是把对方五六个人全打趴下了。
当时红中帮一个管事的正好路过,惊为天人,连连感叹好苗子。
赶紧把人连哄带骗拉拢过来,一顿好吃好喝加兄弟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洗脑。
再加上前任老大进去后群龙无首、被各方欺负的惨状一刺激,
这南方来的狠人居然就点头,答应暂时顶起东城这片天了。
他来了没两天,就带着剩下的一帮老弱病残和半大小子,把附近几个趁火打劫、老来骚扰的小团伙挨个拜访了一遍。
手段干脆狠辣,直接打服。
现在东城这片,除了对面西城和顺帮这个死对头,基本已经没人敢来触红中帮的霉头了。
毛蛋这些底层小混混,对这位能打、话不多却做事果决的新老大,是又敬又畏。
顾野没再理会毛蛋的马屁,目光重新投向和平饭店门口。
田鹏已经送走了那位中年男人,正美滋滋地数着手里的小费,嘴里哼着小调,等着下一个大方的老板,显然没注意到暗处窥视的目光。
“盯着他。” 顾野简短下令。
“等人少的地方动手。”
二人说话间,又一辆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饭店正门最显眼的位置。
这次不是桑塔纳,而是一辆保养得极好、线条流畅的黑色老式轿车,车牌号低调却有份量。
刚才还凑在门口想找机会捞油水的田鹏,瞥了一眼那车,脚步立刻顿住。
非但没有像之前那样谄媚地凑上去,反而下意识地往旁边阴影里缩了缩。
显然,这车上的人,不是他能随意上前搭讪糊弄的。
还是敬而远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