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顾景明照旧应付完谭玉姝回到家,脱下军装外套,客厅那台老式拨盘电话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急促。
  他皱了皱眉,看了眼墙上挂钟,快十点了。
  这个时间点……
  他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顾长官。”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粗哑低沉,带着明显的压抑火气,冷冰冰的。
  是赵永强。
  顾景明心头一跳:“赵老大,这么晚有事?”
  “田鹏找到了。”赵永强开门见山。
  顾景明呼吸微顿:“在哪儿?人怎么样?”
  “护城河,下游那段。”
  赵永强顿了顿,才接着道,“捞上来的,泡了两三天,样子是看不清了。”
  “靠他失踪那天穿的衣服,兜里还有三十多块钱认出来的。派出所那边初步看了,说是像晚上喝多了,失足滑下去的。”
  死了?
  顾景明握着听筒的手指倏然收紧。
  田鹏死了?怎么可能?
  那个滑得像泥鳅一样的家伙,贪财怕死,怎么会深夜跑去护城河边上喝酒,还失足落水?
  “怎么会……”他脱口而出:“确定是田鹏?”
  “衣服,钱,还有他左手缺半截的小拇指——早年跟人打架被剁的,都对得上。”
  赵永强的声音更冷了几分,“顾长官好像很惊讶?”
  顾景明听出了他话里的刺,沉声道:“我当然惊讶。前几天你们还说找不到人,现在突然说人死了,还是这种死法,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该我问你吧?”
  赵永强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晃晃的质疑。
  “田鹏捞起来的那段河岸,离你住的那片分配楼,可不算远。我记得,前几天跟你说田鹏不见的时候,你可是答应帮忙留意、找人的。怎么着,你的人就没在那附近留意到点什么?还是说……”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顾景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股被冒犯和怀疑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强压着情绪,声音也冷硬起来:“赵老大,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动的手?”
  “我可没这么说。”赵永强嘴上否认,语气却半点没缓和。
  “就是觉得有点巧。人死在离你那么近的地方,你又一直说在找……结果最后人还是派出所捞上来的。我嘛,就是个粗人,难免合理怀疑一下。”
  “怀疑我什么?”顾景明声音带着怒意:“我有什么理由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田鹏知道的东西,对你们是麻烦,对我难道就不是?”
  “他活着,我还能从他嘴里问出点有用的,或者控制他。他死了,线索断了,对我有什么好处?还惹一身腥!”
  他说的部分是实话。
  田鹏知道顾青禾枪支的一些流转情况,甚至可能模糊地知道背后有顾家人的影子,这对顾景明而言确实是隐患。
  但正因如此,控制田鹏比杀掉他更有价值。
  灭口是最蠢的办法,只会让事情更复杂,逼得西城这边狗急跳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赵永强再次开口:“顾长官,你是文化人,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好处坏处,你算得比我们这些大老粗精细。可有时候人做事,不一定全看好处。”
  他顿了顿,幽幽的话语像毒蛇吐信:“万一,有人就是想以绝后患呢?万一,有人觉得,跟我们这些人沾上边,本身就是个污点,现在翅膀硬了,马上要当政委家的乘龙快婿了,想赶紧把以前的脏屁股擦干净呢?”
  顾景明的心狠狠一沉。
  赵永强这话,几乎是明着指他了。
  是,他最近确实在全力讨好谭永钧,稳住谭玉姝,为的就是借谭家的势往上爬。
  和西城这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搅在一起,是他急于摆脱的过去,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甚至在得知田鹏死了以后,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可他没傻到现在就动手清理!
  他自己的根基不稳,这个时候动西城的人,尤其是田鹏这种知道内情的,不是自掘坟墓吗?
  “赵老大,”顾景明深吸一口气,“我们接触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要是想过河拆桥,早就可以。”
  “何必等到现在?田鹏的死,绝对不是我做的。这背后肯定有别的原因,有人在搞鬼,想挑拨我们,或者想掩盖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可能:顾野?林晚?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西城其他的对头?
  “搞鬼?”赵永强嗤笑一声,显然没完全信,“顾长官,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吧。不过,田鹏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是我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我赵永强在西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种哑巴亏,不管是谁,让我查出来……”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不止你,我也会查。”顾景明立刻接话。
  他需要知道田鹏是意外和故意为之,有没有透露出什么。
  “赵老大,别忘了某种意义来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没好处。”
  赵永强又沉默了片刻,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行,我就再信你一回。不过,最近风声紧,咱们都消停点。”
  “还有,答应我的那份辛苦钱,该结了吧?弟兄们等着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封口费。
  这是要钱,也是警告。
  “我知道了,很快安排。”顾景明咬着牙应下。
  电话被毫不客气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顾景明缓缓放下电话,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暗的光线将他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田鹏死了。
  不是他杀的。
  那会是谁?
  顾不得那么多,顾景明重新拿起电话,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得先给赵永强一笔钱稳住人,否则不知道这些人能干出什么事。
  非必要的情况,他也不想动手。
  不得不说,赵永强给他提供了思路,万不得已时,他不介意狠一点。
  *
  那边,赵永强挂了电话匆匆进门。
  没注意到墙角阴影下有人静静听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