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姝穿着一身崭新的红绸睡衣,外面披着件开衫毛衣,脸上还带着卸妆后的淡淡红晕,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来。
老周连忙转身,恭敬地应了:“小姐稍等,我这就去吩咐,一会儿让人送到房间去。”
安排好后,他望着就要回房的谭玉姝,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小姐,有件事……”
“刚才清点回礼,发现数目有些对不上,少了十四份。”
谭玉姝闻言愣了一下:“少了?怎么会对不上?是不是账算错了?或者,帮忙的人手脚不干净?”
她第一反应是出了纰漏或有人偷拿。
“账目和礼单我都核对过三遍了,不会有错。” 老周语气肯定。
“帮忙的人也都是我信得过的老伙计,断不会做这种事。”
他在谭家多年,威信足,说出来的话自有分量。
谭玉姝对老周自然是放心的。
可不是算错也不是偷拿,那十四份回礼难道还能长翅膀飞了?
她眉头蹙起,脸上那点新婚的甜蜜淡了些,染上认真:“那是怎么回事?这事可不能随便,周叔,你派人去查……”
她的话没说完,通往一楼主卧的走廊里,顾母端着个空水杯,有些怯生生地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出来倒水喝。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见他们真要核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笑,插话道。
“玉、玉姝啊……那个,回礼是我…我看还剩了不少,以为没关系,正好有些亲戚走得近,家里孩子又多,我就做主,让他们多拿了一份…”
她越说声音越小,觑着谭玉姝的脸色。
谭玉姝脸色不大好看,她怎么也没想到做出这事的是自己的婆婆。
“妈!”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些,“您怎么能一声不吭就多给呢?这当然有问题啊!”
顾母被她这略带严厉的语气说得一哆嗦,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脸上那点强撑的笑也挂不住了,眼里瞬间涌上几分不满。
“不、不可以吗?我这也没想那么多,就看剩了那么多,放着也是放着,亲戚们高高兴兴来,多给一份孩子也高兴…我…我还以为是自己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这不是一家人不一家人的问题…”
“怎么了?”
顾景明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洗完澡出来他就听到了争论声。
快步下楼,看到客厅里对峙的三人,目光在母亲委屈的脸上和谭玉姝气恼的脸上扫过,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周管家也赶紧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顾景明听完,脸上立刻浮起温和无奈的笑意,上前一步,轻轻揽住谭玉姝的肩膀,另一只手对周管家摆了摆。
“周叔,辛苦了,这么晚还忙这些。一点小事,我来处理,您先去休息吧。”
他又看向母亲,语气放得更软,带着安抚:“妈,您也是好心,想着亲戚。没事了,您也累了一天,快回房休息吧?”
顾母得了儿子的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有些暗自得意、瞥了脸色依旧不好的谭玉姝一眼,低声应了,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送走二人,顾景明半拥半哄地将还想说什么的谭玉姝带回了二楼的婚房。
一关上门,谭玉姝就挣开他的手,脸上是真切的不高兴。
“景明哥!你什么意思?打什么圆场?你知不知道这事可大可小!”
顾景明好脾气地笑着,又去拉她的手:“玉姝,别生气,小心身子。妈她就是个妇女,不懂这些规矩,纯粹是好心办坏事。你看她吓得那样……”
“这不是懂不懂规矩的问题!”谭玉姝打断他,“这是原则问题!回礼数量是跟宾客名单对应的!”
“无缘无故多送出十几份,万一被有心人知道了,会怎么说?说我们谭家区别对待,看人下菜碟?还是说我们铺张浪费,拿公家的东西不当回事?再要是被人恶意举报,说我爸纵容家属搞特殊化怎么办?我爸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她是干部家庭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细节带来的政治风险有着本能的敏感。
婚宴盛大些,可以说是年轻人爱面子,但回礼这种涉及具体分发、可能留下把柄的事情,绝不能含糊。
顾景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但脸上依旧是温柔包容的神情,他轻轻抱住谭玉姝,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玉姝,你考虑的周全,是为爸着想,为咱们家着想。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这点小事,再去打扰爸,他今天喝了不少,也累了。”
“这事交给我,你放心,我会处理干净的,绝对不会留下话柄,更不会影响到爸。相信我,好吗?”
谭玉姝被他抱着,听着他温和的话语,也觉得对比起来自己态度好像不太好,满腔的怒火和担忧渐渐被安抚下去。
她想起父亲今晚确实喝了不少,确实不该再拿这种事去烦他。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顾景明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诱哄。
“没有可是,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是我们一辈子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玉姝,别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破坏了我们的好心情,好不好?为了你,为了孩子,开心点,放宽心。”
谭玉姝还是有些犹豫:“…那你要把这事处理好,不然爸知道了肯定生气。”
“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得到保证,谭玉姝这才顺从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楼下
顾母关上门,脸上那点怯懦和委屈立刻消失,转为愤愤不平。
她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对着坐在床边抽烟的顾父抱怨:“你看看!你看看她那个脸色!不就是多送了点回礼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给我甩脸子吗?”
“这第一天住进来,就给我这个做婆婆的下马威是不是?”
她越想越气:“再说了,今天这婚宴,办得这么风光,花的可都是咱们儿子的钱!是我们顾家出的!她谭家出什么了?就出了个房子!我们多送几份礼怎么了?还不是给她谭家做面子!”
顾父想抽烟,考虑到不是自己家,规矩多,只能磕了磕烟头,过过眼瘾。
冷不丁听到妻子抱怨,劝道:“行了,少说两句。现在咱们住在人家屋檐下,还能怎么样?儿子不是说了吗,让咱们先忍忍。”
“忍忍忍!就知道忍!”顾母一屁股坐在床上,眼圈有点红,“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看个小丫头的脸色……”
“不忍能怎么办?”顾父难得语气重了些。
“你以为这还是咱们自己家?这是谭政委家!人家是什么身份?咱们是什么身份?儿子费了多大劲才走到今天?你别给他添乱!”
顾母被丈夫吼得一怔,想到谭永钧那张不怒自威的脸,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焰终于弱了下去。
“我就说说,儿子不是说了吗,寄人篱下的日子不会太久的…等他站稳了脚跟……”
顾父打断她:“这话自己知道就行了,要是坏了儿子的事…”
她撇撇嘴,不甘心地嘟囔。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