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中帮
“和顺帮算是彻底完了。”毛蛋把手里的石子弹出去。
“听说抓的抓,跑的跑,赵永强那几个心腹怕是凶多吉少。”
“外头风声紧得跟铁桶似的,”猴子停下脚步,狠狠啐了一口,“按这架势,用不了几天,就得轮到咱们头上。”
铁头闷声道:“咱们又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他这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红中帮,听着是帮派,其实不过是一群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可怜人凑在一起。
老的病,小的小,像他们这几个半大青年,没文化没手艺,除了在这里互相照应,出去连口安稳饭都难找。
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有过,但杀人放火、走私贩毒,他们没那胆子,也没那门路。
可因为和顺帮这事儿,外面掀起了一阵扫黑除恶的风,谁管你内里是黑是白?
名头挂上了,就是靶子。
“哥哥,吃。”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花袄子的小丫头,约莫五六岁,脸蛋脏兮兮的,怯生生从一堆破麻袋后钻出来。
跑到毛蛋跟前,摊开小手,掌心躺着一颗被捂得有点发软的奶糖。
毛蛋心里一酸,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丫丫自己吃,乖,去找婆婆玩儿。”
小丫头固执地把糖塞进他手里,才嘻嘻笑着转身跑了。
铁头别开脸:“真要出什么事,婆婆、丫丫他们咋办?”
猴子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老大呢?两天没见着人了。”
这段时间,有林烬在,他们虽然还是穷,但至少没人敢随便欺负上门,偶尔还能接点正经的搬运零活。
这种时候,他们本能地想找他拿主意。
“会不会走了?”铁头声音更闷了。
毕竟,这种时候谁愿意带着他们这群老弱病残的拖油瓶?
毛蛋想起什么,低声道:“其实…前阵子老大接连找和顺帮麻烦那会儿,问过我一句话。”
“啥话?”
“他问我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毛蛋吸了吸鼻子,“那会儿我没听懂,咱们这些人,能有啥以后?除了卖力气,谁要咱们?”
这话砸进三人心里,一片沉默。
也许那时候,林烬就在想怎么甩掉他们这个麻烦了。
正沉默着,刚才跑开的丫丫又颠颠地跑了回来,扯着毛蛋的裤腿,小手指着仓库外头,口齿不清却带着兴奋。
“大哥哥!大哥哥回来了!”
三人一愣。
“还、还带了好多钱!和一个…仙女姐姐!”丫丫眼睛亮晶晶的。
对视一眼,三人猛地跳起来。
毛蛋一把抱起丫丫,朝着仓库外冲去。
猴子和铁头紧随其后。
……
“老大!”
库房门口,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给堆积的杂物镀上一层暖金色。
重新顶着那副粗野疤痕脸的顾野正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眼熟的棕色皮质箱子,箱盖敞开着。
“来得正好。”见他们跑来,抬了抬下巴。
“老大,你这是……”猴子话说到一半,眼睛瞥见箱子里露出的东西,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箭步冲上去。
“啪”地合上箱盖,动作快得像怕被烫着,压低声音急道。
“老大!咱可不能干抢劫的事儿啊!最近严打,这要被逮住,直接吃花生米!”
毛蛋也凑过来,紧张地四下张望:“就是就是,老大,这财发不得!”
顾野被他们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没好气道:“想什么呢?这是正经钱。”
“正经钱?”
毛蛋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箱子,又看看顾野。
“老大,你上哪儿找的发财路?几天功夫弄来这么多?”
那箱子里,可够他们这帮人吃用好一段时间了。
顾野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近乎幼稚的炫耀。
“我爱人给的。”
众人:“……”
猴子嘴角抽了抽,凑到毛蛋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嘀咕。
“…怎么听起来,更不正经了。”
顾野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正色道:“少瞎琢磨,这些钱,是拿来安置大伙儿的。”
他指着箱子:“看病的,赶紧送医院。到了年纪该念书的,找正经学校送进去。”
“还有你们几个,” 他看向三人:“也别整天瞎混,拿钱去学点正经手艺,电工、木匠、开车都行,往后总得靠本事吃饭。”
顾野清楚这几人的性子,虽说混迹底层,有点小滑头,但重情义,有底线。
这笔钱交给他们安置老小,他放心,后续也会让许霖那边暗中留意,不怕出大岔子。
听到这番话,三人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都黯淡下去。
他们听明白了。
老大这是在安排后路,也是在道别。
猴子哑声:“老大,你、你要走了是吗?”
顾野没直接回答,但沉默已经是一种默认。
毛蛋扯出个笑,试图活跃气氛:“嗨!老大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窝在咱们这小地方本来就屈才!”
“现在外头风大雨大,老大出去闯荡正好!挺好的!真的!”
他说着,眼圈却有点红。
铁头脑子直,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关注点也与众不同。
他挠挠头,看着那箱钱,又看看顾野,很认真地问道:“老大,这么多钱…你是为了咱们大家伙,把自己给卖了吗?”
顾野:“……”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再给一拳的冲动,有点怀疑这几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但转念一想,人和人的缘分,总有尽头,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毛蛋气得跳起来给了铁头一脚:“闭嘴吧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正闹着,仓库门口传来一个清越柔和的女声,带着淡淡的笑意。
“交代好了吗?”
几人循声望去。
阳光余晖恰好从门口斜射进来,勾勒出一个纤细优雅的身影。
林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发丝被镀上金边,脸上带着浅笑,安静地看着他们。
毛蛋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指着林晚,结结巴巴:“你、你不是…和平饭店那个…”
他猛地扭头,视线在顾野和林晚之间来回扫射,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声音都变了调。
“老大!你、你真去给人家当……当情人了?!”
他想起当初在和平饭店附近,老大看这位大小姐的眼神就不对劲,还嘴硬。
“我就说!你当初还狡辩!结果你真把人追到了?!你不怕被人家家里人发现,把你腿打断啊?!”
猴子看看仙女下凡般的林晚,又看看地上那箱巨款,再看看自家老大那张实在跟英俊不沾边的疤脸,脱口而出。
“老大,富公哦——”
“砰!”“砰!”“咚!”
三声闷响。
毛蛋、猴子、铁头一人挨了顾野不轻不重的一拳,齐齐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再抬头只看到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
夕阳将他们并肩的背影拉得很长。
毛蛋揉着脑袋,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嘟囔道:“该说不说,看背影还挺配的……就是老大那张脸,实在是有点亏待人家仙女了……”
铁头则呆呆地看着林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喃喃道:“你们没觉得,那位大小姐身上在发光吗?”
毛蛋狠狠白了他一眼:“发个屁的光!你饿花眼了吧!”
铁头固执地揉揉眼睛,再仔细看。
隐约的光晕恰好移开,林晚周身那层朦胧的光华似乎也随之消散。
“好像真是我看错了?” 他有点自我怀疑。
“但是刚才真的好像在发光啊,就感觉有什么咻的一下飞进她身体里……”
毛蛋和猴子异口同声。
“闭嘴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