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红中帮后,林晚坐上车,侧过头,看着顾野专注的侧脸。
他脸上的伪装已经卸去,恢复了原本冷峻清晰的轮廓,只是眼下还带着连日奔波的淡淡倦色。
“顾野。”她忽然开口。
“嗯?”顾野应了一声,目光仍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下。
“我把那么一大笔钱给了那些人,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和:“如果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如果不想说,”
“我就只看结果好了。”
“不管因为什么,结果是那些人能得到一个机会,将来或许能走条不一样的路,这是好事不是吗?”
林晚听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语气有些意味深长:“确实是好事。”
她花钱,从那些人身上获得运道,本质就是互惠互利。
只是这些不可能对任何人说。
车厢内又安静了片刻。
顾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别扭开口。
“……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林晚转回头看他。
“可惜你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我。”
林晚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紧绷的手背。
“顾野同志,这也能酸啊?”
顾野被她笑得耳根微热,抿着唇没吭声。
林晚笑够了,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滑落,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但我是为了你,才爱屋及乌的啊。”
顾野的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立刻转回去,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再没人比他更好哄了。
“那你还有什么爱屋及乌的事迹吗?”
没别的意思,他就爱听点漂亮话。
林晚却故意卖起关子,松开他的手,坐直身体,望向窗外,故作深沉地拖长了语调:“那可——太多了。”
顾野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扭头看她。
就见她得意挑眉:“但是——不可说。”
他才反应过来被逗了。
干脆伸手,一把将人捞进自己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带着无奈又纵容的控诉。
“好啊,你又逗我。”
林晚窝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怎么,要算账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舍不得。”
说着,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和期待。
“这次行动基本结束了,等过两天交完报告,后续收尾大概是用不到我了,这下我可以把之前欠你的婚假补上了。”
“好啊。”
原本紧绷如弦的神经,随着齐广源和隐藏得敌特落网、西城势力土崩瓦解、顾景明身陷囹圄……一根根舒缓下来。
原书里那场激烈危险的抓捕行动,在一切势力还没来得及膨胀起来时就被解决了。
那些可能导致顾野走向悲剧的荆棘与陷阱,都已结束了。
接下来,只剩下她想最后做的事了。
*
后续一切顺理成章在林晚预料中。
顾景明不肯认罪,咬死沈红梅的话是污蔑,笃定没有证据。
他不知道真正按倒他的从不是沈红梅那边,而是他父母和齐广源的接触,齐广源有问题,那为他背书的顾景明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何况其中还涉及到情报问题。
不是所有潜伏者被发现时都轰轰烈烈,大多数间谍都悄无声息融入常人的生活,和普通人没两样。
天道为他善后一个漏洞,林晚就为他再造一个漏洞。
不过令人更没想到的是,最后提交顾家和齐广源深度往来证据的,竟然是谭永均。
甚至顾家父母搬进谭家后的举动他一直都暗中让人注意着,包括顾景明组建的队伍。
……
顾景明双手戴着锃亮的手铐,被两名士兵押送着。
军装被除去了,只穿着里面的衬衣,领口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
拐角处,迎面也走来一行人。
是谭永钧。
他也被两名军官陪同着,但并未戴械具。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不期而遇,脚步同时停下。
顾景明死死盯着谭永钧,声音沙哑地先开了口:“为什么?”
谭永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景明脸上。
“我女儿的身边,不能留下狼子野心的人。”
顾景明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满了嘲讽和破罐破摔的狠厉。
“哈哈哈……谭政委!你现在说这个?早干嘛去了?你以为把我弄进来,你女儿就能干干净净脱身?别忘了,我们是夫妻!”
谭永钧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等顾景明吼完,谭永钧才淡淡陈述事实般地吐出一句。
“又没领证。”
顾景明脸上所有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
“……什么?”
“我说,”谭永钧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们没有领取结婚证,法律上不算夫妻。”
至于他,无非是调查久一点,降个职,总不会死就是了。
“你一早就算计好了?!”
原来从一开始,这只老狐狸就没有完全放心。
他看似拗不过女儿的任性,默许了盛大的婚礼,默许了他们住进谭家,却在最核心的法律程序上留了后手。
谭永钧没有回答。
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顾景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还有一丝极淡的嘲弄。
然后,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僵立当场的顾景明,对身旁的军官微微颔首,错身而过。
谭永钧太了解谭玉姝了。
了解她的任性,她的冲动,她的听不进劝。
她的先斩后奏让他发现问题的时候木已成舟,孩子都揣上了。
硬拦只会让她更加叛逆,将父女关系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所以,他选择了表面妥协。
允许婚礼盛大,允许顾景明住进家里,甚至在某些时候给予资源倾斜,让顾景明和谭玉姝都误以为他已经接纳。
其实是他将自己作为棋子,以身入局。
他是名军人,同时也是位父亲。
*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将最后一丝走廊的光亮也隔绝在外。
顾景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那双充斥红血丝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泡。
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字眼。
“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是主角!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主角怎么可能轻易失败?
其他人不过都是他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是剧情需要存在的配角!
他能接二连三死里逃生,怎么可能就栽在这里?
顾景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的精神,在脑海里疯狂地呼喊。
【出来!你给我出来!】
【说话!我知道你还在!你回答我!】
【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告诉我怎么翻盘!】
【气运!对,气运!我还可以汲取气运!谭玉姝……对,她还有孩子!那是谭家的血脉,一定有气运!】
嗡——
就在他精神几近崩溃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似乎在脑海深处滑过。
顾景明狂喜,他就知道,那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