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快驶回大院时,街角晃过一个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里,格外诱人。
林晚原本靠着车窗打盹,余光瞥见,眼睛睁开了些,多看了两眼。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车已经自觉减速停了下来。
“别下来,外面风大,我去买。”顾野推门下车前,习惯性叮嘱。
但这次,也不知是着急还是怎的,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说出那句‘等我回来’。
车门关上,带进一股冷气。
顾野的身影穿过稀疏的行人,走向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人。
车里一时安静。
驾驶座空着,后座的年货堆得满满当当。
吴秋坐在林晚斜后方,确认顾野的身影足够远。
忽然开口,声音轻微,带着谨慎:“林晚。”
“嗯?”林晚的视线还追着顾野的背影。
“你…”吴秋似乎有些犹豫,最后不知想到什么,还是继续。
“你想离开吗?如果想,现在是个机会,我可以帮你…”
林晚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吴秋。
“怎么这么说?”
“你最近在顾家,不像以前那样…”
对方的脸隐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还有一丝为她不平的义气。
这是觉得顾野这段时间对她不好,为她鸣不平?
林晚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感动,就是觉得很有趣的笑。
她摇摇头:“吴秋,我大概能猜到你怎么想的,不过你不太了解我。”
她转过身子,更舒服地靠进椅背,目光扫过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和远处顾野正在付钱的高大背影。
“其实,我这人骨子里特别懒。”她慢悠悠地说。
“从最开始,我就只想找个安稳地方,舒舒服服地躺着。现在好不容易实现了,能有人把一切都安排好,能吃饱穿暖,不用自己拼命,为什么还要去奔波?”
“所以说真的,我对现在的生活,特别满意,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去奋斗,去拼搏,也有人喜欢安居一隅。
吴秋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晚看着她怔忡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变得认真:“吴秋,你身手好,人也可靠,心有大志,跟着我屈才了,等过完年就不用再跟着我了,我会跟顾野说。”
“我……”吴秋想说什么。
“就这样吧,麻烦你把车先开回去吧,我和他想慢慢回去。”林晚温和地打断她。
没问是谁让吴秋传递这样的话,也没理会她此刻意外的心情。
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好。
她只是懒,不是蠢。
买东西时,吴秋几次的犹豫、观察四周,她不是没看见。
只是觉得不重要罢了。
她的目光越过吴秋,透过另一侧的车窗,看到了街对面不远处,静静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韩明远坐在里面,似乎也正看向这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的目光深幽难辨,但此刻,似乎又多了一丝了然的释然,和淡淡的、无人察觉的落寞。
林晚什么也没表示,只是极其轻微地,对他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了断式的致意。
然后,她推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干冽。
她裹紧大衣,下了车,没有迟疑,径直朝着那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走去。
……
韩明远垂眸,半晌,似是苦笑一声,他说不明白今天来这一趟图什么。
只是在听说顾野最近的举动后,心里第一时间觉得愤怒,随之而来是自心底涌起的冲动。
在得知顾野终于带她出门后,直觉该来一趟。
如今看来,也许是上天提醒他该有一个结束,给自己一个答案。
连同那些模糊的记忆,莫名其妙的情绪一起。
一阵风吹来,
车辆悄无声息离开,如从未出现过。
*
顾野正专注地看着老师傅给选中的那串山楂裹上最后一道晶莹的糖稀,糖浆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发出细微的脆响。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钻进他垂在身侧、同样有些凉的手掌里,轻轻握住。
顾野身体一僵。
有点不敢相信。
林晚站在他身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清亮,带着一点被风吹出的水汽。
“怎么过来了?”他下意识收拢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进掌心,“外面冷。”
“想你了,就来了。”
林晚应了一声,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臂贴着他的手臂,汲取一点温暖。
她看着那串即将完成的、红宝石般的糖葫芦,才仿佛随口提起般说道。
“回头,你给吴秋安排个更好的去处吧。”
顾野动作一顿,低头看她:“你不要她了?”
声音里有一丝紧绷。
不要她?也不走了吗?
“我又不爱出门,”林晚理所当然,“她一身本事,跟着我天天在院子里转,不是大材小用吗?让她去更适合的地方吧。”
顾野沉默了几秒,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开,化作一片温软的塌陷。
“好。”他低声答应。
此时,老师傅笑呵呵地将那串裹着厚厚糖衣、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递了过来。
“您的糖葫芦,拿好嘞!这串果子大,糖也熬得正好!”
顾野接过,转身,第一反应就是递到林晚嘴边:“尝尝。”
林晚就着他的手,低头小心地咬下最顶端那颗最大的山楂。
“咔嚓”一声轻响,糖壳破碎,甜味瞬间弥漫,
紧接着是山楂果肉饱满的——酸。
酸掉牙了。
老师傅是懂语言艺术的,只说果子大,不说果子甜。
她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去,点点头:“好吃。”
然后,很自然地将糖葫芦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吃。”
顾野不疑有他,就着她咬过的位置旁边,也低头咬了一颗。
下一秒,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眉头拧成死结,酸得眼睛都眯了一下。
一张帅气的脸变得皱皱巴巴。
那山楂的酸度远超他的预期,混合着外壳的甜,形成一种极其刺激的口感。
林晚看着他瞬间变色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肩膀轻轻抖动。
“你怎么又骗我…”顾野含着那颗酸倒牙的山楂,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看着她笑得开怀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这话好熟悉。
林晚笑够了,才凑近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热气拂过他耳廓。
“喏,这是给某个瞎吃飞醋、小心眼、还总爱试探人的…一点小惩罚。”
“还有,我就骗你,怎么了?你要拿我怎么办?”
顾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因为笑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了星光与狡黠的眼睛。
那点酸意,那点被捉弄的无奈,被心底汹涌而上的、酸涩又甜蜜的热流冲散。
“没办法。”
“你骗我的话,我也心甘情愿。”
他忘了嘴里那颗酸果,只是看着她,移不开眼。
他知道,林晚说的不只是眼前的骗。
他回答的,也一样。
…
风雪渐弱,笑声平息,只剩下嘴角愉悦的弧度。
林晚轻轻握住他拿着糖葫芦的那只手,自己又咬了一颗,同样被酸得微微眯眼,却还是吃了下去。
然后,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顾野。”
“我不会不要你。”
顾野蓦地眼眶一热,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迅速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湿意狠狠憋了回去。
烦死了,这山楂酸得人想哭。
好在他是个能忍的大男人。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看不出异样,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