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室的空气弥漫着橡胶地垫的微腥和消毒水的余味。
巨大的落地镜映出江则眠苍白的面孔和左腿上冰冷的金属支架。
汗水浸湿了宽松的灰色运动服,紧贴在突起的肩胛骨上。
每一次试图弯曲膝盖,脚踝深处被钢钉固定的地方就传来沉闷的、仿佛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钝痛,牵扯着神经末梢尖锐地报警。
他咬着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撑在双杠上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角度。”
许昭的声音像冰冷的标尺,在空旷的复健室里响起。
他站在三步之外,没有穿白大褂,一身简洁的黑色运动服,臂弯里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
笔记本搁在一旁的矮柜上,屏幕幽幽亮着。
江则眠的视线从镜子里许昭没有波澜的脸上移开,艰难地看向自己的左腿。
支架的金属关节只转动了可怜巴巴的几度,离目标角度差得远。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混合着疼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垂下头,汗水顺着湿透的额发滴落在橡胶地垫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做不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就重来。”
许昭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走近一步,那股熟悉的松木冷香瞬间变得清晰,强势地侵入江则眠被汗水和疼痛占据的感官。
“呼吸,然后用力。注意力集中在股四头肌的收缩上,感受它带动膝关节,而不是用蛮力去掰支架。”
他的指导精准而冷静,像在调试一台复杂的机器。
江则岚深吸一口气,努力按照指令,调动起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大腿肌肉。
酸胀、撕裂感、还有那顽固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膝盖处的金属支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又向下弯曲了微不可查的一点。
“停。”许昭的命令及时落下。
江则眠如同被抽掉所有力气,猛地靠在冰凉的金属双杠上,大口喘息,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试图将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干渴感猛地攫住了喉咙。
不是生理性的缺水,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烧灼起来的、对某种特定慰藉的疯狂渴望。
止痛药带来的短暂麻痹早已消退,此刻只剩下清晰的痛楚和巨大的空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缕清冽的松木冷香,近在咫尺。
像行走在沙漠濒死的旅人嗅到绿洲的水汽,像迷失在寒夜的人看到唯一的篝火。身体的本能比理智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江则眠猛地睁开眼,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求,死死锁在许昭臂弯里搭着的那件深灰色开衫上——那是许昭来时脱下的外套。
许昭似乎并未察觉他目光的异样,只是拿起矮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电解质水。”
江则眠没有接。
他的视线依旧黏在那件开衫上,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破碎的祈求:“……你的衣服。”
许昭的动作顿住了。
他顺着江则眠的目光,看向自己臂弯里的开衫。
镜片后的目光深了些许,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难以察觉的涟漪。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将臂弯里的开衫拿了起来。
那件柔软的、带着许昭体温和浓郁松木气息的羊绒开衫,被递到了江则眠面前。
江则眠几乎是抢一般地抓了过来!
动作快得甚至扯到了支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的浮木,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织物里,贪婪地、用力地呼吸着!
刹那间,汹涌澎湃的清冽气息如同最有效的镇定剂,霸道地冲入鼻腔,直抵大脑深处,瞬间抚平了因剧痛和挫败而沸腾喧嚣的神经末梢!
紧绷到极限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那啃噬骨髓的疼痛仿佛被一层温暖的、无形的薄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酸涩的安宁感,如同温泉水般包裹住他疲惫不堪的身心。
他闭着眼,脸颊眷恋地蹭着柔软的羊绒,发出满足而细微的喟叹,像一只终于寻回安全洞穴的幼兽,蜷缩着汲取唯一的暖源。
【系统警报:信息素依赖浓度 ↑41.5% | 生理止痛效果评估:SS级】
许昭静静地看着。
看着江则眠紧蹙的眉头在松木气息的包裹下缓缓舒展,看着他苍白脸颊上因为用力呼吸而泛起的、病态的潮红,看着他紧攥着衣料、指节发白的手。
他的目光深不见底,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的运行数据,又像是在凝视某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几分钟后,江则眠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明显放松了。
他依旧抱着那件开衫,但脸微微抬起,露出汗湿的额角和紧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沾湿,黏在一起。
“好点?”许昭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没什么温度。
江则眠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生理性的水光,但之前的痛苦和狂乱已经褪去大半。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嗯。”
“那就继续。”
许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依赖和慰藉从未发生。
他指向双杠,“目标角度,十次。”
这一次,当疼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时,江则眠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开衫。
那清冽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护盾,支撑着他调动起残存的力量。
汗水依旧流淌,身体依旧颤抖,但每一次艰难地弯曲膝盖,都伴随着一次更深地埋首于那松木气息的源泉。
疼痛似乎变得可以忍受,目标角度在一次次微小的推进中,艰难而缓慢地接近。
复健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江则岚几乎虚脱。
他靠在双杠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怀里的开衫也沾染了汗意,但那清冽的松木气息,依旧顽强地穿透一切,萦绕在他鼻端。
护士推门进来准备收拾。许昭却先一步上前,动作自然地、不容拒绝地从江则眠紧抱的怀里抽走了那件湿漉漉的开衫。
骤然失去气息的包裹,江则眠心头猛地一空,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支撑。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挽留冲动被他死死压了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昭随意地将那件沾满他汗水和气息的衣物搭在臂弯。
“明天复健时间提前一小时。”
许昭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寻常公事。他拿起矮柜上的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
江则眠看着他即将离开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件深灰色开衫上。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复健器械的余音盖过:“衣服……”
许昭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线条。
“脏了。”
他平淡地吐出两个字,臂弯里搭着的开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需要处理。”
门被轻轻带上。
复健室里只剩下江则眠一个人,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的松木冷香。
他靠在冰冷的双杠上,疲惫的身体像散了架,但心底却弥漫开一种巨大的、难以填补的空虚。
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紧抱那件开衫的触感,和那令人沉沦的安定气息。
护士开始收拾器械,发出叮当的响声。江则眠闭上眼,将脸埋进自己汗湿的掌心。
掌心粗糙的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那件开衫的清冽气息。
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抓住最后一缕即将消散的救命稻草。
而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