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VIP病房的寂静像一层厚重的玻璃罩,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空气里只有医疗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以及中央空调送风口持续的低沉嗡鸣。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试图覆盖掉每一丝属于“人”的气息。
江则眠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左腿厚重的支架被雪白被单覆盖,只露出冰冷的金属关节。
他手里捏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电视频道。
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双沉寂的眼眸深处。
距离上次复健室那场关于开衫的、隐秘的依赖与剥夺,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
没有复健指令,没有松木冷香,没有许昭。
只有这间被精心消毒过的、空荡得令人窒息的病房。
门被无声地推开。
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打破了病房的沉寂。
江母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尽考究的深紫色套装,一丝褶皱也无,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如同面具。
手里提着一个昂贵的保温食盒,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落在江则眠苍白的脸上和被支架固定的左腿上。
她身后跟着两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助理,无声地停在门口。
“则眠。”
江母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法官宣读判决,“闹剧该结束了。”
她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盖子打开,里面是极其精致、营养搭配完美的病号餐,散发着热气,却没有一丝烟火气。
“那个许昭,”
江母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病房,像在审视一片需要清理的战场,
“他的背景,远比你想象的复杂。靠近你,动机不纯。”
她抽出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刚触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帕维尔旧案,星光内部的烂账,还有你这次‘意外’的伤……每一条线,都绕不开他。”
她的声音冰冷而笃定,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江则眠和许昭之间那尚未厘清、却已盘根错节的联系。
“从现在起,你的康复由家族医疗团队全权负责。”
江母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如同下达最终指令,“无关人员,禁止探视。”
她特意加重了“无关人员”四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病房门口,“你需要的是静养,是远离那些……不必要的干扰和风险。”
江则眠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遥控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反驳?质问?在江母构筑的、以“安全”和“为他好”为名的铜墙铁壁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母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
她微微颔首,示意助理将一份文件放在床头。
“这是心理评估建议,专家团队下午会到。”
她的目光在江则眠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则眠,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江家的继承人,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事……‘驯化’。”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江则眠心上。
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关于疼痛、依赖和松木冷香的记忆洪流!
“驯化”?
许昭微凉指尖点在他腰腹的触感……
颈间银链被牵引时那微妙的力道……
复健室里,将脸深埋进那件沾满松木气息的开衫时,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安宁……
无数画面和感觉碎片般冲撞!
“咔哒。”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江母和她的助理离开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室冰冷的消毒水气味。
那缕极其稀薄的、可能只是心理作用的松木冷香,彻底被更浓郁的消毒水覆盖、吞噬。
江则眠猛地攥紧了胸口的病号服!
一种强烈的、源于生理本能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不是对母亲的恐惧,不是对未来的迷茫,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剥夺感!
像是赖以生存的氧气被骤然抽空!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粗糙的砂砾!
冷汗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冷。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扭曲的光斑!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抖着抓向床头柜——那里除了冰冷的仪器和江母留下的食盒,空无一物!
没有开衫,没有手帕,没有任何能承载那缕救命气息的东西!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他蜷缩起身体,试图缓解那灭顶般的窒息感和心口的剧痛。
身体深处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一种无法填补的空虚和焦渴疯狂地叫嚣着!
是松木冷香!
他需要它!像干涸的河床需要雨水,像濒死的鱼需要氧气!
【系统警报:信息素戒断反应全面爆发!生理指标异常!】
病房门上的观察窗后,一双眼睛冷静地注视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是江母留下的助理之一,负责“监护”。
他看着江则岚痛苦挣扎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拿起对讲机:“目标出现剧烈戒断反应,符合预期。申请心理干预组预备。”
江则岚对门外的监控一无所知。巨大的痛苦和窒息感几乎要撕裂他。
混乱中,他的指尖触碰到床头柜上冰冷的金属保温食盒。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掀开食盒盖子!精致的菜肴滚落出来,油腻的汤汁泼洒在洁白的被单上,一片狼藉。
他不管不顾,手指颤抖着,疯狂地在食盒光滑的内壁上摸索、抓挠!仿佛那冰冷的金属上,会残留着哪怕一丝一毫……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浓烈的食物气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他脱力地靠在床头,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声响。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被汤汁污染的床单上。
视野模糊中,他似乎看到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不是心理医生。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无菌隔离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陌生医护人员,推着一辆放着各种仪器的小车。
他们的眼神隔着护目镜,冰冷而专业,没有一丝温度。
“江先生,”为首的人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沉闷而遥远,“请配合我们进行例行检查。”
他们走了进来,带来一股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
那气味像一堵墙,彻底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幻想。
江则眠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自己沾满冷汗和油腻汤汁的掌心。
指缝间,只有绝望的冰冷,和一片死寂的空茫。
而在这座无菌牢笼之外的城市夜色里。
许昭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
脚下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他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那份标红“星耀高层”的最终调查报告。
而他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特殊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正是江则眠病房门口那个助理,拿着对讲机汇报的定格影像。
松木冷香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弥漫,如同蛰伏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