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天不亮,操场上一层白茫茫的清霜。
天斗皇家学院那块鎏金的大招牌早被摘了,换上了弗兰德那块边缘泛黑的史莱克破木匾。
操场旗杆子底下,玉小刚裹着一件宽大的黑棉袍子,立得笔直。
他脸上一层蜡黄,显然昨夜那口心头血伤了元气,两只枯瘦的手背在后头,指节捏得发白,但那张僵硬的死人脸上,依旧端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大师派头。
唐三站在他身侧半步处,双眼熬得通红,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一头没睡醒又饿极了的狼崽子。
不一会儿,脚步声拖拖拉拉地响起来。
戴沐白揉着眼睛走在头里,马红俊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筒里,奥斯卡更是连腰带都没系紧。
小舞走在最后头。
她把领口系得死死的,外头又套了件厚斗篷,低着头,故意和唐三隔了七八丈远,权当没看见唐三投过来的视线。
玉小刚眼皮子一撩,看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嘴角往下耷拉着:
“荣荣和竹清呢?凌云呢?”
戴沐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荣荣说昨儿受了风寒起不来,竹清一早就进山林子自个儿练去了。至于凌云……没见着人。”
听到“凌云”两个字,玉小刚的腮帮子狠狠抽动了一下,胃里又是一阵恶心翻涌。
他硬生生把那股子郁气压下去,抬高了那公鸭般的破锣嗓子:
“成何体统!”
玉小刚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刀子般在戴沐白几人脸上刮过:
“大敌当前,散漫懈怠!昨日在大厅,有些宵小之辈仗着外物在此大放厥词!但在我玉小刚看来,不过是自掘坟墓的下作手段!”
他越说声音越拔高,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魂师之道,重在脚踏实地!封号斗罗的名头吓得退外人,抵不过赛场上真刀真枪的本事!全大陆精英赛近在眼前,谁若是把心思放在歪门邪道上,莫怪我按院规处置!”
“所有人听令!早训加倍!负重跑四十圈,小三,你带……”
“歇歇吧,大清早的叫魂呢?”
一道散漫至极的声音从操场外头飘了过来。
凌云嘴里叼着半截草棒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披着一件灰布大氅,晃晃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头发梳得齐整,面上红润,和操场上一众冻得吸溜鼻涕的史莱克众人比起来,扎眼得很。
唐三的眼神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袖口底下的机括发出极轻微的“咔嗒”一声。
“凌云!”
玉小刚指着凌云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迟到半个时辰,出言不逊!你当这史莱克学院是你家后院?立刻归队负重跑六十圈!若是不服管教,哪怕二龙护着你,我也定要将你逐出战队!”
这话喊得底气十足,玉小刚自觉昨夜丢尽的面子,在这一刻全找补了回来。
然而凌云脚步都没停,只是像看傻子一样打量了他两眼,哧地一声笑出了声。
“把我逐出战队?玉大湿,你睡醒了吗?”
凌云偏过头,冲着操场南边的大拱门努了努嘴:“弗兰德院长,赵老师,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客卿在这儿发号施令了?”
玉小刚冷笑一声:“二位老师深明大义,岂会容你……”
话还没说完,南边拱门处传来的沉重脚步声,让操场上的风声猛地一滞。
两道壮硕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走在头里的弗兰德,换了一副崭新的金丝眼镜,整个人原本佝偻的腰背拔得笔直,花白的头发竟然透着一股子油黑,浑身上下魂力内敛,眼底精光吞吐,透着一股摄人的威压!
而在他身侧的赵无极更是骇人,走路的时候,脚底板下的冻土一层层开裂,浑身筋骨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整个人壮实得如同一头活生生的人形暴熊!
八十级
困在七十六级七十七级十余年的老毛病,在一夜之间,被那两株神药硬生生冲开了天门,只差一个魂环,便是货真价实的魂斗罗。
玉小刚看到弗兰德,心头大定。
二十年的交情,他料定弗兰德绝不会拆他的台。
“弗兰德!”玉小刚往前迎了半步,板着脸告状,“此子目无纪律,狂妄至极,严重败坏校风,我提议即刻废除其首发名额!”
唐三也暗暗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然而。
弗兰德走上台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先是看了一眼凌云,那张原本精明刻薄的老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敬畏与复杂,随后才缓缓转向玉小刚。
“小刚。”
弗兰德的声音很低,很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玉小刚愣了愣:“弗兰德?”
“你那套背石头跑步的法子……以后就不用拿出来了。”
弗兰德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在操场上炸得像晴天霹雳!
戴沐白嘴巴微张,彻底僵住了。
唐三猛地抬头,瞳孔剧烈震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玉小刚更是如同挨了一记闷棍,身子晃荡了一下,脸上的皮肉直抽搐:“弗兰德……你、你说什么胡话?这套体能训练是我苦研数年……”
“行了小刚,大清早的别嚷嚷。”
一旁的赵无极挖了挖耳朵,大手不耐烦地一挥,粗声大气地打断道:
“老子跟弗老大昨夜看了凌云拿出来的东西,人家那才叫正儿八经的拟态修炼法门!以前天天背着大石头傻跑,耗干了气血白白亏空底子,纯属瞎折腾!”
赵无极连看都没看玉小刚那张惨白的脸,转头冲着戴沐白等人粗声吼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儿起,战队的训练方略、出场排布,全都由凌云全权说了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穿林而过的寒风,在这一刻都像冻住了一样。
二十年的过命交情。
史莱克的“精神领袖”。
在两颗实打实的魂斗罗诱饵面前,脆得跟窗户纸一样,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当场撕得粉碎!
“弗兰德……赵无极……”
玉小刚枯瘦的身子筛糠一样抖着,伸出手指指着眼前的二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你们收了他的好处?你们背叛我?”
弗兰德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语气冷得像冻土:“小刚,学院要活下去,孩子们要拿大赛冠军。”
“你身子骨弱,受不得寒,往后就在后山小院安心著书。学院的一应用度,我弗兰德自会让人按月送去,少不了你的嚼裹。”
著书?
安心歇着?
这四个字,等于当着所有学员的面,直接剥夺了他“大师”的所有权柄,把他打发成了一个吃白食的废老头!
“噗——!”
玉小刚眼珠子猛地凸起,喉咙一甜,一口黑紫色的污血直挺挺喷在青石板上,整个人两眼翻白,直挺挺朝后倒去!
“老师!!”
唐三发疯一样扑上去抱住玉小刚,双眼赤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猛然转头死死盯着台阶上的凌云,浑身杀气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
“凌云!今日断道之仇,我唐三必将你碎尸万段!!”
阶梯上,凌云缓缓吐掉嘴里的草棒。
他甚至没拿正眼瞧唐三,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神色各异的史莱克众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碎尸万段?唐三,凭你那点打铁的手艺,还是凭你这吐血的废物师傅?”
凌云袍袖一甩,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操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戴沐白,小舞,马红俊,奥斯卡。”
“想不想在大赛开始前……全员突破魂宗?”
操场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马红俊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连戴沐白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