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的大黑手就那么横在半空,唐三却没立刻动弹。
天底下没人喜欢让人这么下不来台。他站在烂泥坑里,斜后方就是玉小刚。他拿眼梢往后扫了一下。
玉小刚两只手死死背在后腰上,下巴绷得发白,没吭声。
唐三喉咙动了动。
他吸了口带着烂草叶子馊气的凉风,没再看赵无极,只是低下头,两根手指捏住自己左边的衣袖,一点一点往上捋。
袖管褪到肘窝。
一条半尺来长、用乌油发亮的熟牛皮裹着的铁匣子露了出来,严丝合缝地绑在小臂上。上头三个极细的窟窿眼儿正对着赵无极的裤裆,金属接口上还残着股刺鼻的机油味儿。
内侧那个小簧片,已经被指腹挑起来了半截,就差那么一哆嗦。
戴沐白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没忍住脱口道:“小三,你这是……”
赵无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那只摊着的手没去摸那匣子,反倒往回收了收,背到身后,整个人往前压了半步:“拆了。”
唐三依言照办。
手指头在皮带底下熟练地摸索了两下,“咔哒”一声细响,机簧卸了力。他把那沉甸甸的铁匣子托在两只手掌心里,递了出去。
“赵老师,这是无声袖箭。”
唐三站得笔直,脖颈子梗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无极的大黑脸:
“我刚才确实想用。但我心里有数。三尺的距离,我抬手两寸,它只会扎进他的左肩,避开大筋。死不了人,也废不了手,顶多让他那条膀子今天抬不起来。”
他停了一下,又说:“刚才那个阵势,他直奔我面门来,我这是防身。”
戴沐白在后头松了口气,帮腔道:“赵老师,刚才凌云贴得太快了,敏攻近了身,换谁都得玩命。小三也是急了。”
赵无极没理戴沐白。
他伸出两根粗得像胡萝卜似的手指头,把那铁匣子夹起来,在手里上下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
“落点在左肩?”赵无极问。
“是。”唐三咬着字说。
赵无极抬手往三步开外的凌云身上一指:“他刚才往前蹿的时候,哪只手在前面?”
唐三顿了一下:“右手。劈我面门。”
“对啊,右手在前,侧着身子,左膀子压在后头。”
赵无极学着凌云方才的架势,把那副宽骨架往前送了半尺:
“他要是脚底下没停呢?他要是顺着冲劲往前撞呢?你这三寸抬得准,能保证他脖子不往上迎?能保证这三个铁钎子不从他喉咙眼儿里扎进去?!”
唐三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赵老师,我手稳,不会偏。”
“你手稳,他身子是他娘的死木头?”
赵无极嗓门猛地炸开,唾沫星子喷了唐三半脸:
“这铁玩意儿射出去,你还能用魂力拽着它掉头?它能在肉皮子跟前半寸刹住车?!你算得准你的手,你算得准别人怎么死。”
唐三脸色白了一下。
他想说他唐门弟子练的就是这一手阎王帖,从不失手。但这话卡在嗓子眼里,硬是吐不出来。
机关一旦离了手,就是死物,死物不认人。
“赵老师。”
玉小刚终于走了过来。
鞋底子踩在泥巴地里,发出噗嗤一声。他站在唐三旁边,低头扫了一眼赵无极手里的铁匣子,再抬起头时,脸上没半点笑模样:
“既然是实战,那就是奔着搏命去的。唐三有这门手艺,这就是他的底牌。魂师在外走动,谁不藏两手保命的手段?凌云刚才那一掌,破空有声,冲着咽喉下巴去,可曾留过半分情面?赵老师你因为一个铁器就扣帽子,未免有失公允。”
这话一出,场面上顿时干巴住了。
弗兰德在老远处的木桩子旁边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嘴闭得像个蚌壳。
赵无极歪了歪脑袋,脸上的横肉扯出个极难看的笑:
“大师,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能用?”
玉小刚下巴微抬:“只要是自身能操控的手段,切磋中无不可用。”
“成。”
赵无极点点头,手一松。
啪嗒。
沉甸甸的铁匣子直接掉在泥地里,溅了唐三裤脚几点黑泥。
“那下回开打前,大师你负责挨个去跟这群崽子通气。”
赵无极拿手指头挨个戳过去。
“你告诉宁荣荣,对面的袖子里揣着能要命的铁钉子,离得近了能把她小脸射个稀烂;你告诉奥斯卡,待会儿跑慢半步,屁股上得多个窟窿;你也告诉凌云,今天这课是奔着收尸来的,谁要是手软谁是孙子!”
玉小刚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赵无极,你胡搅蛮缠!同门切磋,自有分寸……”
“有个屁的分寸!”
赵无极把嘴里的唾沫啐在地上:
“武魂打出来,老子还能上去拿肉掌给挡了!这冷不丁从袖子里窜出来的铁签子,连个响动都没有,老子要是慢了半步,明儿弗兰德就得去给人赔命!大师,人命你赔得起?”
玉小刚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
“赵老师说得在理。”
凌云清冷的声音从边上飘了过来。
几个人齐刷刷看过去。
凌云双手还是抄在袖子里,脚底下干干净净,没沾多少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袖箭,又看了看唐三。
“刚才那一掌,我确实没打算收。”
凌云把右手抽出来,比划了一下:“他要是躲不开,下巴脱臼,断两颗槽牙。赵老师,按院里的规矩,打断同门两颗牙,怎么罚?”
唐三的后槽牙暗暗咬紧了。
赵无极恶狠狠地瞪了凌云一眼:“罚你三天不准去食堂吃肉!小王八犊子,你以为你没错?滚一边呆着去!”
“哎。”
凌云应了一声,真就倒退两步,安安稳稳地站回了宁荣荣身前。
这么一搅和,刚才剑拔弩张的劲儿反倒泄了大半。
弗兰德这才慢悠悠晃过来,弯腰把地上的袖箭捡起来,在粗布袍子上擦了擦泥,塞回唐三手里。
“收着吧。”弗兰德拍了拍唐三的肩膀,“东西是好东西,防身是个利器。但在院里跟自己人过招,这种不带魂力、收不住势的家什,别拿出来。明白吗?”
唐三接过来,铁皮子冰得扎手。
“学生明白。”
弗兰德又转头看玉小刚:“小刚,走位还没磨出来,先别扯远了。接着练。”
玉小刚脸色铁青,一甩袖子,直接走到了操场边的大树底下,背着身子站着。
赵无极揉了揉后脖颈,目光在剩下几个崽子脸上刮了一圈。
最后,定在了马红俊脸上。
“马红俊。”
马红俊本来缩在后头装死,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在……在呢,赵老师。”
“刚才戴沐白冲出去的时候,你的火喷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无极指着地上那滩烧焦的黑灰:“凌云从你左边大摇大摆晃过去,你那火线软得跟尿泡尿似的。怎么着,昨晚在被窝里折腾虚了?”
戴沐白也斜眼看过来,脸色不好看。刚才要是左翼有火压着,凌云绝不可能那么容易抹到唐三跟前。
马红俊两只手在裤兜里死死掐着大腿肉,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昨晚被那枚骨针扎过的胸口,现在还像有一把钝刀子在肉里慢慢绞。
他下意识瞅了一眼凌云。
凌云正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看都没看他。
“我……我岔气了。”马红俊声音虚得发飘,“早上起来就胸口发闷,刚才一运气,疼得岔了道……没控住。”
唐三走上前两步,皱眉看着他:“胖子,早起集合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身体有恙,可以提前和大师告假。”
马红俊把脑袋垂在胸口前,不敢看唐三的眼睛:“我以为……我以为我能顶住。”
唐三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以前在诺丁城,在他自己的铁匠铺里,锤子砸下去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可这帮活生生的人聚在一块儿,不是火线偏了,就是岔了气,没一件是在他算计里